李黛清回来后,军营里闲散的人们一个二个提心吊胆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练剑的练剑,磨刀的磨刀,其实李黛清知道,他们根据她的脚步并迅速做出回应,且做出相应的动作只需要三秒,三秒之前他们还齐刷刷坐在军营大门口观望。
观望她会不会对那个小男孩绳之以法,好奇她揪着小男孩的耳朵去找他的父母后会是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他们已经津津论道李黛清回来后的三天里,街坊邻居们都在传唱的“笑话”。
说一小男孩因为偷摸着钻进军营囤放粮食的地方,本以为能尝个鲜,没想到只见生米,没有熟饭,想到此,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看见李黛清没隔多久就返回,心头疑惑之致,倒也见好就收,没有谈及方才那横空出世的一段笑料,只道是待李黛清和陈相易走后,再次轩然大波一阵,明日便消失殆尽。
陈相易和李黛清本已不以抓住那神秘影子之下裹挟的神秘客为目的,而是悠哉悠哉走在边境线上,世间最难得的,只是在这平凡的一天,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宿命之人走在一起,不是勾肩搭背,也不是揽肩牵手,只是一前一后,如影相随……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夜空的繁星比别地的都多,夜幕也不漆黑一片,尚有白日的余光还未被幕布隐藏。李黛清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除此之外,还有陈相易的影子。
只不过陈相易高她一个头,如今,倒影的影子里,他们却是一样的海拔。
“今天星星好多啊。”李黛清感叹。
陈相易回应:“嗯。”
“我们早些回去吧。”
“怎么了?”李黛清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平日里虽然他沉默寡言,但身体上却从不是力不从心,如此无力地说这样的话语,如若李黛清不说,他更不会主动提回去的想法,李黛清于是问他。
“没怎么,就是累了。”
李黛清坳他不过,答应了他:“好。”不过在走回去的路上,还是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大好时光戛然而止。
回到军营里,李黛清也不与陈相易多费口舌,跟他说早点休息,早点睡觉,之后便也离开,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休息。
出门之后临了还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陈相易平稳的躺在床上,当真有些病态,心里难免一沉,大算明日她一人出发就行了,等他好好睡上一个大觉,不去打扰他。
奈何夜晚星空太美,美满……美满……说的便是如此,美的让她的眼里满是璀璨繁星。
李黛清不想浪费这美好的时光,于是他乘着夜色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便启程前往美丽的苍穹之下,打算一人独自欣赏美丽夜景,耳边风声呼啸越发厉害,但她不觉寂寥。
可渐渐的,这风沙吴侬软语的声音在何时变成了一种沙沙的磨牙声,相互摩擦,听着怪难受的,李黛清本来将头埋在自己的卷起的膝盖之上,听着声音不对劲,慢慢抬起了头。
查寻找声音的来源,往自己的后方看去,发现有一个不断起伏的沙坡,本以为那沙坡只是一处不起眼的东西,没想到,它居然像一块活物般动了起来,当真是被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无暇顾及其他中还伸出双手蹂躏自己的双眼,想要再次一探,希望这次会是一个好的结果。
可惜并没有,那沙坡不仅仅在动,还越发高大,与其说是一块会动的石头,不如说是像一个人从匍匐在地上到渐渐站了起来……
那分明就是个人!
李黛清一惊,身体下意识赶了上去,脑子在后面追,心想,前几日她想要查明这个神秘人的踪影,却不见他的一缕发丝,如今她单枪匹马,孤身一人,却被她扎扎实实闯了个正着。
不过她还不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就是她那日遇到的黑衣人。
她累的气喘吁吁,而让神秘人静像个不知道苦累的死物一样,李黛清从他身后望去,只觉他是一个如同奔跑无休止追赶太阳的夸父般的人,明明看见黑衣人最后匍匐在地上,李黛清却没有见过神秘人倒下的样子……
因为李黛清发现自己渐渐追赶不上了……她仿佛已经口吐白沫,这时候真想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手臂交叉枕着脑袋欣赏美丽的夜空,可她正经历过最低失败的懊悔与痛苦,恨自己的能力不足,却有豹子般的胆量,敢与那人一较高下。
她还是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倘若这时候陈相易还在的话,必定将那人给牢牢的束缚在自己的手臂之下。
再一睁眼,那人已经无影无踪,李黛清无力追赶,只能叼着最后一口气,推这她回到军营,她往返两地之中,再次回来,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没有着急忙慌的回到自己的屋子,而是安安静静缓缓提步来到了陈相易的帐篷前,推开帘子,看那人睡得正酣。
“当真是累到了。”李黛清心想。
*
隔日,天光微亮。
陈相易慢慢醒转,从坚硬笔直的床板上坐了起来,起身前往门口,然后径直走向李黛清所住的那间屋子,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李黛清的名字,没想到门帘却被李黛清撩开,他们两个来了个面对面。
“……”
“……”
相顾无言,唯有眼神可以传达此刻尴尬的气氛,李黛清别开了视线;“休息好了吗?”
“嗯。你今天巡逻了没有?”
“还没。”
陈相易:“那我陪你吧。”
李黛清本想这次她一人去巡逻的,奈何陈相易率先发话了,她也不说什么了,能这么说,相比是身体已无大碍了,再说他不是药师吗?虽说沙漠里没有草药供他施展满身才华,也无他的一席之地,此地更不能容纳他的满腹经纶,但他应该会一些简单的操作让自己不至于沦落到一天一夜不舒服的境界吧?
就这样,李黛清自己把自己说服。和陈相易走在大漠上。
她本不想把昨晚看到的事情给陈相易说的,一来是怕他会一而再直到把那人揪出来为止,也不是说不找他,而是说每天折腾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有精力,特别是你为此付出努力了,还是找不到就怪难受的,起码李黛清是这样感觉的。
难道她就不找了吗?不是,她的想法是,既然黑衣人会再三的挑衅和无视她,必定下次还会再冒出头来,待他这些时日不荒废下去,而是起早摸黑没完没了的练习,到时她武力大增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到时候她必定一登飞三里,回头不见影地去把那人“碎尸万段”!
二来是怕自己露馅,虽说自己在他面前露的馅足够的多,但这次不一样,自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练习,并且还是他亲手教习,没有长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可怪就怪在他原本的武力也很高强,再加上陈相易亲身授课的剑法,应该天下无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陈相易才对,虽说她狂妄自负了些,但这话说的也在理。
但是她连一个黑衣人都抓不住,那太跌自己的面子了,还是不说罢了,等今晚看看动静。
算了,还去说吧,万一敌人是一个横空出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奇人,那她手无招架之力,岂不是只有活活被对方欺负的份?欺负她还不要紧罢,万一自己的性命某一天赔在那人手里,岂不得不偿失?
这一切都错在自己当初没有把这件事情,说给其他人听,而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的去抓住凶手,算了算了,还是说吧!
李黛清意欲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却说不出口了。
她抿了抿嘴,眼睛一会斜向上朝陈相易看去,一会儿又转过来默默盯着前方,于是即将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她憋在嘴边了。
“……”陈相易同样斜向下看了李黛清一眼,“你想说什么吗?”
“当然——没有,哈哈。”
“不信。”又是一道冷眼,显然,陈相易不相信她说的话。
陈相易不再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而是一个大跨步跟他并肩,开始动起了手脚——他把手搭在李黛清的肩上,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陈相易:“你有——你明明有想说出来的冲动。”李黛清承认,她确实想说出来。但她怎么好端端的就忍住了呢?
明明一再想说出口的东西,好似一座大山,突发地震后地动山摇,大地裂开一道缝隙,那山竟然陷进缝隙里般,那段话被她深深埋藏在了心里。
可又是一个石破天惊,陈相易一个“勾肩搭背”,把李黛清内心的高山劈开了一道缝隙,那山体的内部又裸露了出来,李黛清还是决定把她想说的话从喉咙里吐骨头似的,一点一滴的吐出来。
陈相易一惊:“你是说昨天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
“你先别急——”不知怎的,陈相易平日总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天大的事情,经过他手就会变成平平无奇的小事,李黛清原以为他会跟往日一样。
没想到他语气怎么焦急生怕她遇到什么危险似的,不过,李黛清自己骗自己,怎么会想到认为陈相易害怕自己遇到危险这一层面上?
更何况他昨天晚上睡得正酣,这确确实实是她遇到黑衣人回来之后看到的,无可置否。
“万一,他不是那天让我鬼迷心窍的那个黑衣人呢?”李黛清回复他。
“这不重要,”陈相易说,李黛清哑口无言,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确确实实,无论是否是那天他遇到的黑衣人,还是凭空出现或许是黑衣人同伙的人,这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敌人,不是吗?
“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不过,你没受伤吧?”陈相易终于从眼前虚空一片的天地间回过神来,还是关键他摸的时候看得见真真实实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他为之深爱的人————
他也确实奇怪,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不是爱情,对师傅是吗?
不是吧,那是亲情,而且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
让他在这世界上立足倚靠的唯一一隅天地,就是在师傅那座绿谷郁郁的山林里。
他好像生来就知道怎么生活,那不是师傅教他的,也不是父母教他的,仿佛是他自己在无依无靠中慢慢摸索的。
可是师傅说他是捡来的,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捡来的,他好像没有自己七岁以前的记忆。
他学会了爬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步,学会了吃饭,学会了咿呀学语,后来能识百草,治百病,再后来能“一剑霜寒十四州”,虽无人拜访山谷也是他多年来苦练的独门绝技,他这一身功夫,如今却又有了可用之处。
可他唯独不会爱。
就算是跟李黛清确认关系以来,他仍然不懂怎么爱人,他一直在笨拙地开始着拙劣的表演。但李黛清一直能容忍他,告诉他爱人先爱自己。
可他不知道怎么爱自己,他觉得自己能开心,能快乐,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那才叫快乐,然后做到了之后,再去爱李黛清。
可他后来才发现不是的,原来让自己快乐并不叫爱自己,快乐是一件很难的事,不想做什么事就不做什么事,那才叫快乐。
可他无法办到,他无法让自己待在快乐的角落,他想摆脱痛苦枷锁,可他又找不到痛苦的来处……
“你没有受伤吧?”这句话,陈相易听到了两遍,一遍说给李黛清听,另一边,在自己的耳朵说给自己听,李黛清觉得没什么,毕竟他觉得陈相易就是会说这样的话的人。
但陈相易听来,便是敷衍之至,说不上关心,好像就是找不到话来说,于是就用这一句话来搪塞。
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是一个不会表达爱的人。
他没开口,李黛清也愣了几秒,想要看看他说这句话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和目的,于是她抬头看了看陈相易接下来的动作。
陈相易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盯着前方,想在演戏般,那导演要求他目不斜视,否则扣他工钱。
唉————李黛清只能把自己偷偷看陈相易的心思憋在心里,如今,她不开口,便再也听不到陈相易的回应了。
“哎呀————受伤了。”李黛清蓦然捂住胸口,连连哀嚎,还嚎叫的很有技术,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猫叫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身体,后来就是被人暗算偷袭,从胸口中了一圈似的疼痛钻进了胸口,她蹲下后仍然要演戏演全套。
“哎呦,哎呦。”叫个不停,后来个人觉得自己演戏演演的有点过了,于是他不再叫了,有从而变成了细微的叫唤。
“有……事……你……你快帮我看看……”李黛清默默的伸出了一手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到陈相易的衣衫……
陈相易向前一步,弯腰伸手将李黛清揽了过来,陈相易身子一沉,踉跄了几下,似乎在判断李黛清到底是演戏还是真的有事。
可偏偏假戏真做,她的疼痛成了真,她昨晚一直没睡觉,也没怎么休息,为了追那神秘人,连跑五公里,腿已经报废,这下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昨夜碰巧遇上冷风,北风呼啸声不绝于耳,在听觉上的感触居然大过了身体,如今回旋镖正中眉心,她忽然感觉头有点晕。
于是她所有的力气全都集中在了陈相易的身上的一点。
陈相易最开始还以为是李黛清在演戏,还想配合一下她。
这下他是真的有些慌乱,一摸头,发现李黛清额头细汗密布,温度高的有点吓人。
此地没有久留,陈相易连忙扶着李黛清回到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