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春秋流转,唯独万叠烟波依旧。
深居梦泽湖底的趾离潜心修行,与游鱼共眠,共虾蟹同居。同三个孩童共同播撒的“梦想”在她的心田生根发芽,她的灵力也得以滋养,越发充盈。
在这段时日里,她的修行出奇地顺利,不知怎地,寂寥凄冷的梦泽湖畔近日却异常地喧闹。
"湖神大人……"
"湖神大人啊……"
湖面上传来了呼喊声,悲泣声,还有接连不断的祈求声。趾离游至湖面,瞥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兽人族百姓簇拥着为这座神龛掸埃洗尘。他们的神情相当恳切虔诚,嘴里反复默念着"湖神大人保佑"、"湖神大人显灵"。
"求湖神大人保佑我一家老小……"
"求湖神大人保佑我儿从战场平安归来。"
"恳请湖神大人让这些难捱的日子早点儿过去吧……"
百姓们打扫罢,便摆上一盘同和他们一样消瘦的花果,人手一炷焚香,恭恭敬敬地对着神龛拜了又拜,仿佛那座神龛真的在倾听他们的不幸,真的能回应他们的祈求。
"用这种烂瓜臭果供奉湖神大人?还不如拿去饲喂猪狗!"
几个锦衣华服的兽人蛮横地踢翻了百姓们准备的贡品,将祭拜的百姓逐一驱赶,转而摆满了他们筹备的金丸珠弹、红绽黄肥,向那座曾经的无名神龛反复鞠躬叩首,好不心诚谦卑。
"都说乱世之中遍地都是商机,湖神大人在上,保佑朔寒洲那边的富家老爷们多多光顾我家的生意,保佑我们家财源广进,大富大贵!"
纵有这般恭敬诚心的信徒,趾离心中却燃起一股怒火。她从梦泽中一跃而出,以貘兽的样貌出现在那几个虾米般大小的兽人面前。在巨兽的阴影之下,他们吓得胆颤心惊。
"难、难道是湖神大人显灵了?"方才向神龛许愿的那位富商颤颤巍巍地说道。
"正是本座。"巨兽用灯笼大的猩红双眼俯瞰着渺不可及的他们,"凡人,汝所谓的商机是什么?朔寒洲素来同巨野洲兵刃相见、水火不容,汝何以同他们有所往来?"
"这、这……小人做的是正经营生,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在乱世之中谋一条生路啊。"
"速速从实说来,若敢有违天意,必有天罚降下!"巨兽瞪大了双目,霎那间它身后的湖水变得躁动不安,接连涌起一层层滔天巨浪,足有数丈高。
"饶、饶命呐,湖神大人!"那富商被吓得连连磕头,"小人定期会给朔寒的老爷们精挑细选几只兽人小孩送过去……其中羊角族、刚鬣族,还有毛发鲜亮的狐人族颇受欢迎,至于送过去之后他们会怎样,小人实属不知,或许会有好人家把他们收留了吧。"
听罢巨兽大惊,它愤怒地掀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巨浪,将富商及其党羽一并吞没。汹涌澎湃的潮水,一如湖神此时难以平静的内心,漫过了湖岸的神龛,漫过了密密麻麻的树林,继而将整个动乱的世界冲刷淹没。但恐怕再滔天的巨浪也掀不走这般乱世,以及贪婪罪恶的人心。
趾离收起画笔,那怒涛巨浪中的世界瞬时化作一滩滩乌黑的墨水,飞溅到早已晕厥的富商及其党羽之上。就像一场梦刚刚结束,现实中的梦泽与密林平静依然。趾离转而化作貘兽形态,焦急地向着阿竹他们所在的村落奔去。
在这短短数年间,疫灾肆虐,硝烟满地,朔寒洲铁骑与梦泽兽族战得不死不休,趾离所目及之处皆是疮痍。待到她赶到友人居所之时,却只能在戚风凉雨之中寻到一处断壁残垣。
趾离在那儿伫立良久,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它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无比可怕的噩梦。不经意间,那片碎瓦断梁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趾离翻找一阵,拾到了一支笛子。轻轻用手擦拭一番,它的光泽便恢复如新,那笛身碧绿如玉,温润细腻,似乎隐隐地还残留着某个故人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