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节课课间的高三文科办公室内。
“丁莎待会儿你们第四节什么课?”
一位上了四十有余的中年女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埋头手脚不停的改试卷,跟一旁帮忙改卷的楠丁莎唠嗑。
“政治老师的,不过她早上吩咐说家里有事来不了,让我们自习呢。”
楠丁莎笔尖未停,忙里偷闲的跟语文老师活跃话题。
语文老师滋滋两声停下手中的红笔,抿了口桌上的水又继续批改试卷,哀叹道:
“哎,你们这个政治老师可真是倒霉透了。当初自己明明谈了个对象好好的,家里人却掉进眼前里,非得掺和进来,让她分了现任去嫁给一个有钱的。”
“哦?”楠丁莎扭头看了眼语文老师,好奇:“政治老师这个爱人不是自己谈的么?”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相亲么?
“什么自己谈的呀,就是你政治老师她家里人仗着她姿色很好,明知道她有男朋友还非得每周都压着她出去相亲呢。”
语文老师讲到这里有些愤愤不平,扶了扶眼镜框又喝了口水,听楠丁莎悠悠狐疑:
“政治老师是本地人么?”
“不是,不过她老公是。她家人就是看中了她老公的本地户,还开了个小公司,这两年她老公在外面保养小奶。”
“以前你政治老师就知道她老公出轨,她为了两个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也不爱她老公,但听说暑假那段时间开始,她老公多次把小奶带回家过夜。”
“一个人还好,但家里小孩儿看到了会受影响。她提出了和平离婚,她老公却不依不饶,拖着她说当初结婚给的彩礼那么高,现在想离婚,没门!”
语文老师一口气吐槽完。
“啊?她老公不是开了个小公司么?应该不缺钱呀。”
楠丁莎睁大了眼眸,惊奇。
语文老师轻笑了一声: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
“她老公精明着呢,外面玩是外面玩的,能给你管家里事么?什么叫槽糠之妻?就是可以给老公当甩手掌柜,又可以坐享其成的好事谁不想呀。”
“她老公就是拿捏住你政治老师家里人拿不出当初给的那笔宽厚彩礼,才说出的无理要求。”
看过电视演的,但现实这样的心机男还是让人作呕。
楠丁莎眉毛微撇:“政治老师可以录视频留证据去举报离婚。”
语文老师无奈笑着顺了一下楠丁莎的秀发,摇头:
“你政治老师的家人被她老公给吃得透透的了,她家里人就是只要钱不要人,所以你政治老师才会落得这个下场的。”
楠丁莎批改试卷的手加重了些,缓了缓问:
“当初政治老师的男朋友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呀?”
语文老师连连叹气,内心替自己同事感到可惜,扶额:
“说回之前,你政治老师当时谈了个我们学校的男老师。那个男老师家境一般,但人品很好,对谁都温文尔雅,谦虚有礼,总是笑嘻嘻的……”
“那个男老师才来这里入职没多久两人就谈恋爱了,都是兮兮相惜的优秀青年,让好多老师都羡慕不已。”
“不过后来你政治老师家里人发现后,就什么都变了……后来那个老师还被你政治老师家人骚扰过一段时间,可能受不了,不久就裸辞回老家那边发展了吧……”
两人渐渐沉思在这段交流中,上课铃声响起好一会儿,语文老师回神拍了拍楠丁莎肩膀,嘱咐:
“丁莎以后找对象可要好好坚守自己的底线,可别为了荣誉而丢掉自己最初的选择哦。”
语文老师的眉眼复杂,欣慰又担忧,欣慰楠丁莎这么优秀的学生估计不会走错人生路,担忧人在欲望面前总会蠢蠢欲动。
楠丁莎脑海中闪现陈燚的面容,一扫阴霾,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老师,这都什么年代了。”
语文老师被她的笑容感染,声音回到最初的活跃:“嘿,你还别说,就你们这些小年轻最容易被骗的了。”
什么都没经历过,什么都不懂,却最容易犯错。
知错就改还好,知错还犯错那就更是遭殃。
楠丁莎迟迟从后门走回教室,此时上课没老师来,同学们也十分自觉拿出书本复习。
一片祥和景象,煞是令人觉得生气蓬勃。
右边靠窗位置坐着一位长年累月身穿运动装的女同学,就算套上校服外套,还是可以若隐若现的让人看清她的背部上方,凸起的两个肩胛骨。
她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令人瞧上一眼就会为之着迷,加上打球多年,脸部的意气方刚更为显现。
楠丁莎脚步轻盈,嘴角生甜走回位置落座。
她凑到陈燚耳朵旁,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四火,你出去比赛一段时间回来好像又瘦了。”
陈燚闻着楠丁莎身上熟悉的飘香安心听她说完,写好最后一段文字才扭头过来看她。
楠丁莎想不到她会突然转过头来,距离太近,两张漂亮的脸蛋近到只有两指宽的距离,陈燚呆愣几秒,挪开了些,淡淡扬起嘴角:
“上次就感觉你……好像还蛮好看的。”
!!!直白的话脱口而出,楠丁莎脑袋懵懵的不懂言语了。
以前收到的情书与当面表白并不少,而今亲耳听到自己暗恋的人,面对面夸赞自己是件多么令人内心澎湃的乐事呀!
随后陈燚挪开视线接她上面的话,语气轻扬:“现在上一队会开始被外协的人研究,可能想得多了就会自动变瘦吧?”
她语气轻松得好像刚刚夸人的不是她,是另有其人。
楠丁莎顿了顿,展颜平缓情绪:“上次桃李杯站,你跟印度削球手对战我就发现了。”
虽知楠丁莎是自己粉丝,可外协对手这样的打法更变她也了解么?陈燚是这样想,也就这样问出口。
楠丁莎轻轻笑了笑,用笔尖点了点草稿本:“看多了自然也懂一些的,只是没有你们专业人员那么了解而已。”
“你平时都看谁的比赛区域呀?”
陈燚无意的闲聊。知道楠丁莎可能是自己粉丝,则大部分乒乓球球迷看比赛粉的体育队员,都是团魂里几个人几个人的那种。
单独只粉你一个?你想多了,比你优秀的前辈多的是,比你打球漂亮的也不少。
陈燚可不敢想,所以就很随意的问。
楠丁莎眨巴着眼角,吞咽了,隔一会儿才发声:“好像都差不多吧……都看看……”
她眼睛多少不敢看人,陈燚也没从她断续的话头发现猫腻,一直低头认真写试卷。
陈燚:“感觉你好像对乒乓球蛮热衷的。”
什么对乒乓球热衷,明明是对你热衷。
楠丁莎内心想,可嘴边吐出来的话却不同:“还好吧,偶尔有时候打发打发时间,写太久作业了一直沉迷对视力不好。”
前面桌的女同学正无聊听到身后的两人唠嗑,听了会儿捂着嘴笑出声来。
楠丁莎用笔头点了点那个女同学。
女同学用书本挡住眼睛一下的面容,微眯着眼睛看了眼陈燚,对楠丁莎小声道:“学委,我在认真写试卷呢,无意打扰,你们继续。”
话是这么说,可女同学后面对写试卷都没那么用心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偷听身后桌子的两人对话。
特别是听到楠丁莎死扛着不敢告诉陈燚她是自己唯粉这件事,女同学憋笑得脸受伤,身体趴到桌子上颤抖。
边写试卷边唠嗑,下半节课陈燚终于遇到了请教楠丁莎问题,两颗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块改变话题继续发出声音来。
下午两人在食堂吃着饭,陈燚的书包不合时宜震动了起来。
“喂,林指……现在么?嗯,好。我这就来。”陈燚接起电话。
林指导——陈燚目前的新主管教练。上了一队后,指教随之跟着重新改变。
陈燚主管教练要提前出发陪同另一位学员参赛,陈燚刚上一队,还没有打出成绩,成为主管教练的主要培训人员。
刚落坐没吃几口,陈燚面带歉意的对对面的楠丁莎与几位一块吃饭的同学说:“不好意思啊丁莎,我教练他们要提前出去去重庆站比赛,新发下来的运动服装在他那边,我得过去拿一下……你们先吃。”
楠丁莎最里边含有米饭不好开口,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陈燚望去,轻轻点了点头。
欣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大门,楠丁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
一同来吃饭的几位女同学发出嘻嘻笑声,苏东佑撞了撞一旁的楠丁莎肩膀,喊:“喂,回神啦,人家陈燚同学都跑出大门口了还看呢。”
对面角落的高高瘦瘦女生也跟着起哄,调笑:“学委昨天不是刚收了两封秘密情书么?怎么?都没一个能跟陈燚同学媲美的么?”
大家凑堆玩挺久的都没有约束,讲话较为直来直往。
楠丁莎逐渐习惯大家把她跟陈燚凑一块唠嗑,她不理会大家叨叨,默默吃自己的饭。
董彤筷子伸过来她的盘子里边夹了根菜细细嚼,有意无意的说:“上周她连轴转的参加那场团体比赛你看了没?”
没有指名点姓,但是楠丁莎听懂她说的这个人是陈燚,随后抬起头来,等她后续。
把嘴里的菜吞下去,董彤悠悠笑:
“她是不是进入一队后,教练使劲在锻炼她呀?比赛无缝衔接的安排,一个接一个的连轴转。上周我看了比赛,休息时间段时镜头里的她手臂疼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这会儿戴金丝框眼镜的同学插话,好奇伸头过来:“谁呀?”
另一位同学接话:“还能是谁?除了陈燚还能有谁那么大能耐让丁莎如此在意的不漏半分看直播比赛哟。”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楠丁莎,她稍停了筷子,笑开:“你们这是干嘛?观赏猴子么?请出门右拐五侯山。”
“你们大家看了上周的成都团魂比赛了没?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啊!”
“没呀?现在高三时间紧迫,谁还有那闲心腾出空来看嘞,都快忙得两眼昏花了都。”
“我上周写试卷累了,打开电视刚好看到国乒的比赛,我的妈呀,我简直服了陈燚了。她二十多天参加了两大赛,一小赛,当时我也看到了她在暂停时回到休息区的时候,肩胛骨疼得都快伸不起来了。”
“我觉得她好拼命!”
“你可别说,我之前也看到她总是揉手端节跟大腿两侧肌肉,听她们专业的粉丝说好像是.....肌肉拉伤?还是啥来着。”
“是拧拉暴扣球,这样不仅伤害手端节跟肌肉,而且最伤腰了,你们仔细看,平时都能看到她腿部总会出现大大小小的乌青来。”
同学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聊陈燚这些碎片,听在楠丁莎内心却格外的生疼,拧得紧巴巴的疼。
“啊?这个倒是没有仔细观察过。”
“不过她也是靠这个技能那么快冲上一队的。”
“我超佩服她的,她四处参加比赛,不仅把乒乓球成绩打得好,而且也没有落下学业。”
大家实现又再起聚集到楠丁莎身上,有些同学发言:“我之前跟陈燚高一就同班,发现好像她的成绩从高二开始变得越来越好了。”
“哈哈,这还不都是我们学委的功劳?”苏东佑左手揽过楠丁莎的肩膀,笑眯眯。
楠丁莎满脸嫌弃的挪开,用眼睛示意她的手有油。
整座城市持续多个烈日暴晒,迟迟迎来一场畅快淋漓的雨,冲刷得哪哪都程亮。同一片天空,却不同一番情景,就例如隔壁市区。
比赛刚停几天,陈燚又开始扎紧小白鞋做准备上场迎战,学校同龄的大部分同学在另一边埋头苦读,各自在各自领域奋斗。
楠丁莎接着做笔记,牢牢记住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新内容,等比赛的陈燚回来给她不漏丝毫的补习。
赛场上一声声呐喊“四火加油!”“四火必胜!”“四火火出重阳天!”
教室内老师一遍遍叮嘱学生们“上一年高考数学题出过这一题目,大家谨记!”
“上一年高考英语作文题目跟这个故事挂钩,大家多看看!”
“大家打好十二分精神,我们这学期最后一堂课结束就只剩下下学期的三个多月了。”
时间只是个过客,匆匆刷掉了一天又一天。
陈燚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大小比赛,终于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放假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累倒了,万幸楠丁莎即使发现。
原本这天两人约好陈燚去楠丁莎那里拿试卷回家做。
楠丁莎在家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影,发消息好久都没见陈燚回复,楠丁莎实在不放心,晚上十点多拨打最后一个电话未接,她就根据上次问陈燚要来的地址,打车过去看才发现生病了,急忙把她送往医院打吊针。
楠丁莎摸着躺在一旁滚烫的身体,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葱白的玉手一次次探向陈燚的额头,直到凌晨时分温度降下来,才属实耐不住身体经久劳累趴在床沿边睡着了。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户,晚上大家都休息,个别陪护的坐在凳子上睡不着,安安静静的。
陈燚醒来了看到的就是一副陌生的环境景象,她左右望了望,隔壁床的一位大叔瞧她醒来看了会儿,暖暖笑:
“姑娘,你这个同学真好,一晚上为了你在医院跑上跑下的忙乎。”
他指了指趴在陈燚床沿熟睡的楠丁莎,又道:“你们是好朋友吧?她一边写试卷一遍还一边不停地用手背探你额头,很担忧你的发烧.....”
陈燚刚睡醒的空洞眼眸浮现动容,轻轻笑了下,把视线挪到自己床沿边的楠丁莎,回复大叔:“嗯,我们是好朋友。”
“这年头能有这样的感情真让人羡慕,也就是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能碰到这般交心的好朋友了....”大叔的感慨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回忆自己的青春,眼眸突然变得深邃。
外边的天色寂静,只留存路过的汽车声。
陈燚舍不得把楠丁莎吵醒,在一旁小小声的跟隔壁床大叔唠嗑,轻一声浅一声,两人都甚是聊得来。
大多部分都是大叔在说,陈燚选择认真当听众,偶尔符合。
他愈说愈上头,从家长里短聊到工作上的困难,从小时候泥巴叠塔的玩伴聊到长大后的日久见人心。
大叔说着说着鼻子通红酸涩不已,粗糙的手臂抹了抹眼角掉下来的金豆豆,沉吟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对我哥有多好,我富裕的时候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对他好,生意上给他投了一笔又一笔的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就给他拨款过去了……最后呢?”
“最后到我困难需要帮助的时候去求他帮帮我,他居然说我命中注定活该,穷困潦倒是正常的,享受了那么多年的金银财富该是尽头了,别遭殃他的钱,他好不容易富裕起来别去嚯嚯他……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冷血无情呢?”
大叔的伤心写满在泪声上,陈燚不懂怎么安慰人,摸了摸一旁的纸巾递过去给他。
她没经历过这些,或许不是没经历过,而是体育健儿都有一个通病:把所有精力都放到了体育上,就无法在其他地方留心眼。
俗话说的——心大。
楠丁莎被细细碎碎的哭泣声吵醒,她搓了搓惺忪的眼睛看到陈燚坐起来依在床头,开心又激动的立马起身双手揽过陈燚的脖劲,咬唇抽泣:
“四火你吓死我了……你好端端的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我去你家时看见你整个人倒在地上有多担心,啊?……”
大叔跟陈燚对视了一眼,完全忘了刚刚的悲,转喜。
陈燚不是个绪情的人,不大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煽情,自认跟楠丁莎也没有亲密无间到这个地步,但还是有些被楠丁莎的情绪所感染,她拍了拍楠丁莎的肩膀,扬起嘴角笑:
“好了好了丁莎,谢谢你,下次我注意,这次只是个意外而已。”
楠丁莎突然听到身后隔壁床的大叔在笑出了声,突然想起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有些扭捏的松开陈燚脖劲,回头对大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点了点头,喊:“大叔……。”
一顿尴尬后两人收拾一下床铺跟大叔打招呼退出病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