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春日,西北大漠的肃定城中开出了一株粉蓝色的桃花。城中居民无一不想一睹此树,好向他人吹嘘自己曾亲眼见到这一奇观。
城东将军府,陈将军正在西院为桃树培土。
“夫君可要歇息一会儿?”陈将军的侧室夫人一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一边劝说他休息。
“还有三日便是笄礼,可不能懈怠。”陈将军笑道,“你瞧,彼时奇花盛放,全城的姑娘都会羡慕咱们云儿。”
侧夫人感动,当即便要跪下: “秀云一介庶女,能得父亲宠爱,实乃她的福气。”
“你这是做什么?”陈将军扔了手中的铁锹,将侧夫人扶起,“我早说了,在这府中降生的孩子,我一视同仁。”
侧夫人还要再跪,陈将军笑起来:“瞧瞧,咱们成婚多年,你还是改不了这性子。”
“妾这一生,全靠夫君成全。”侧夫人垂着眼,“听闻漱玉小姐与崔将军家的公子定亲,望夫君体恤妾爱女之心,也替秀云相看一个好婆家。”
“这是自然。”陈将军道,“漱玉年长,又与崔弘的独子崔峥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早早定亲也在情理之中。秀云尚小,我们慢慢择选便是。”
将军府后门,扮作小厮的陈秀云疾行通过仆役们的居所,却在后花园被嫡出的二哥陈樾拦下:“呦,这不是我那一贯低眉顺眼的庶妹么?怎么,见了二哥也不叫人,侧夫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二哥。”陈秀云忍下情绪,不卑不亢,“二哥有事?”
“无他,”陈樾冷哼一声,“提醒你一句,崔峥已和漱玉定亲,你不必再去寻他。”
“可是崔峥并不喜欢长姐。”陈秀云反驳道,“是长姐撒谎,蒙蔽父亲,才致错误发生。崔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看着他遭遇这一切。”
“一个哑巴而已,谁在乎他怎么想?”陈樾不屑,“你也少白费力气,这门亲事说出去,怎么都是他崔峥占尽了便宜。若非漱玉执着,谁会将他放在眼里?”
“崔峥虽不能说话,心思却是极其澄明。”陈秀云恼怒,“你们不能这么对他。我要和父亲说明情况,断不可一错再错下去。”
“去,有本事你就去。”陈樾的脸色沉下来,“陈竹声已死,二房已无男丁,这陈家迟早交到我的手上。你猜,若你搅黄了这桩婚事,为兄还会不会好好待你和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庶母?”
陈秀云僵了僵,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夜寂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秀云躺在卧榻上,辗转反侧。
她想起白天装成小厮混入崔府的景况。
崔峥被锁在院中,一见她,便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似要诉尽委屈。他的手语打得急切,却是来来回回打着同一句话——“我不愿”。
她自是知道他不愿。她的朋友虽不能言,却擅长制作兵器,是一名上佳的军工匠。长姐陈漱玉因幼时的经历,极其厌恶这些,就连父亲见她,都要提前卸了甲胄,换上一身常服。
这样不相配的二人,要想相处融洽,必定有人舍弃自己的底线,放弃自己的坚持。而那人,绝不会是陈漱玉。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想办法。”陈秀云说。
崔峥用力地点头,依依不舍地送她走。
陈秀云下定决心,要和父亲禀明此事。黎明将至,陈秀云却再也没见到父亲。
当日凌晨,忽有大批敌寇来扰。陈将军领兵出城,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肃定城的百姓尽数涌到城门,迎接陈将军的遗体。
“至忠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陈崔两家永结秦晋之好。”陈家灵堂中,陈夫人哭得梨花带雨,“既是他的遗愿,便不等孝期,一切从简替他们操办了婚事。”
“一切都听嫂嫂安排。”崔弘红着双眼,面无血色。
唢呐送走了父亲,亦困住了崔峥。
西院的奇树被移栽到了崔府堂前,粉蓝色的花一朵一朵地败掉,连花叶也不剩一片。
陈秀云被陈樾一脚踹翻,眼睁睁地看着崔峥麻木不仁地和陈漱玉拜了天地。
“我早警告过你,你却依旧不知分寸。”陈樾的脸阴森可怖,“从今日起,就和你的庶母滚出陈家。”
父亲不在了,陈樾作为唯一的儿子继承了全部的家业,陈漱玉亦如愿成为了崔家主母。肃定城无人再为她撑腰。
奔波途中,娘亲患上痢疾,心力交瘁,终撒手人寰。陈秀云记忆中永不磨灭的是娘亲含泪的双眼:“我们的云儿,连笄礼都没有办过呢……”
娘亲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下去,就如同她的心。
一旁的潇雨剑在夜色中闪着寒光,那是崔伯父转交给她的父亲最后的礼物。
在外独行的两年间,陈秀云偶尔也听过江湖中人谈及过陈家。毕竟众人皆知陈家少爷死得蹊跷,在偏僻无人的书房以一条白绫吊死梁上。陈家主母因此疯癫,那位嫁入崔家的陈大小姐也似乎在新婚不久后便守了寡。
潇雨剑只为天下苍生出鞘,陈樾自是不配死在它的剑锋之下。她知道自己武功并不高强,带着这把名剑只会引来心怀不轨之人,因此决心将它送往更安全的地方——翠筠阁。
她听父亲说过,翠筠阁的掌门钟鸣岳与他一见如故,潇雨剑与其手中的究匀剑锻造方法相似,钟家剑法朝云十四式,能够将剑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既然父亲对她抱有厚望,她必不负之。
只是刚入莲定,她就遭遇了一伙贼人的突袭。
“小妞,你这剑不错啊。”为首的贼人将她击倒,夺过潇雨。
陈秀云挣扎着起身:“别用你的脏手摸它!”
贼人大骂了几句脏话,又重重地踩了她几脚。她死死地抱住对方的腿,不让他将潇雨带走。
箫音骤起,贼人们纷纷痛苦捂头,跌跌撞撞地逃跑。身着水蓝衣裙的女子将她扶起,眼里噙着温润的笑意:“没事了,我送你回家吧?”
陈秀云愣愣地看着她,第一次察觉到翻天覆地的哀伤:“多谢,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好巧,”女子苦笑,“我也没有了。”
“你是谁?”陈秀云大着胆子问,“我可以跟你学功夫吗?多苦多累我都能坚持。”
“我叫魏弃泪。”女子温和地回应,“既如此,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止戈,便是停止战争的意思。”崇越道,“止戈的父亲因战争而死,无数的百姓因战争而流离失所。战争止息,天下太平,这亦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姐姐们心系天下,胸襟何等广阔。”朗铮叹道,“谁道女子眼界窄?若是能和男子拥有同样的机会,绝不会逊色半分。”
船行过半,已是循州地界,天色亦已暗了下来。
“你们瞧,谈笑着竟忘了时间。”紫胧笑言,“诸位姐姐的故事纷繁,我的却很简单。”
“便和朗铮说说吧,”崇越微笑,“我猜你要说,你与阿姊早就见过了。”
我确实早已见过阿姊。紫胧心道。
十多年前,她被当作牲口关在笼子里叫卖时,便已见过阿姊了。
“她这样小,你怎能将她关在笼子里?”一袭粗布的少女蹙着眉头,指责黑心的商贩。
“买不买?不买就滚!”商贩没有那么多耐心,一双绿豆眼觑着她,“你是赵引弟吧?再多管闲事,小心我告诉你爹!”
少女悻悻走开,却在夜晚潜入商贩家的地窖,将关押在此的孩童们尽数放走。
“等等。”少女拦住女孩,从怀中逃出一块紫色的手帕,“这是我妈妈给我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带在身上,很干净。你的额头磕破了,拿它擦一擦吧。”
倘若说世间真有神明,紫胧早已见过。
“后来我遇到了愿意教我武功的师父,师父擅音律,明月笛音便成为了我的护身术法。”紫胧道,“学业既成,我重回莲定寻找阿姊,却得知她弑父出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