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引弟从未喜欢过自己的名字,每当她提起改名的事,就会遭到父亲赵虎的毒打。“你妈生不出儿子,你就只配叫这个。”这样的话,她不知听了多少遍,于是渐渐地,她不再说了。
娘亲魏荷性情温和内敛,并不多话。她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自带一种儒雅温和的气度,不像是农家妇人,倒像是京城里长成的贵女。赵引弟随了魏荷,生了一副好容貌。
母女俩关系极亲近,赵引弟时常惊叹于娘亲的多才多艺。她的娘亲,不止会浆洗衣服、摆弄灶具,还会吹奏极好的箫、唱极美的曲。
十年前的浣花村。
“娘亲今日打算教我什么曲子?”一身粗布衣裳的少女笑语盈盈。
魏荷取出一管上刻“昭音”二字的良箫:“便教一首《勿思量》,如何?”
“好!”赵引弟点头。
箫声柔婉,似有无限缱绻。一曲终了,魏荷轻轻笑起来:“娇娇以后若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会不会告诉娘亲?”
娇娇是娘亲为她取的乳名,赵虎不在时,她就那么叫她,这是她们母女间的秘密。
“当然会。”赵引弟毫不犹豫地说。
“娘亲也曾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
“给老子倒杯水去!”赵虎人未至声先至,吵得人心烦。
魏荷收好箫,叹了一口气。
赵引弟拦住她:“娘亲,我去吧。”
厨房背阴,光线不好,赵引弟正倒着水,忽听院中传来打斗声,端起水碗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你心里还有他吧?”赵虎一身酒气,脸红肿得像猴子屁股。
魏荷的外衣被粗暴地撕破,原本整洁的头发变得异常散乱,她的脸上赫然现出一个血红的巴掌印。
院外,已有好事的乡邻围过来看热闹。
“都走开,都走开!”赵引弟驱散人群,护在娘亲身前,“爹,算女儿求你,不要再打了。”
赵虎将赵引弟踹翻,拔出杀猪的大刀,直直地指向魏荷:“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女人都爱攀附权贵,我没他有钱有势,你便瞧不起我哈哈哈哈哈!”
“我从未看低过你。”魏荷的眼里噙着泪,“是你自己看低自己,三番五次拿此事辱我骂我。”
赵虎大怒,挥动大刀就要动手。赵引弟挣扎着爬起,奋力抄起一旁的板凳,将赵虎击晕。
魏荷紧紧抱住还要再打的女儿:“停手吧娇娇,他是你父亲。”
赵引弟怒火中烧:“我没有这样的父亲。”
她到底还是停手了。母女二人将晕倒的赵虎挪进屋里,魏荷换了一身衣裳,娓娓道来她的往事。
二十年前,魏家在丰京还是赫赫有名的贵族。魏荷的姑母魏如霜是先帝的贵妃,族中子弟也多为官宦。魏荷长于书香世家,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先帝驾崩,魏如霜的儿子夺嫡失败,魏家遭株连,男丁血缘近者处斩,远者充军,女眷为奴为妓。魏荷被卖入青楼,好在遇上了好心的老鸨,并未强迫她卖身,而是让她作为艺妓为往来的客人吹奏箫。
“我说的那人,就是在此时遇见的。”魏荷道,“他丰神俊朗,才气逼人。也是他替我赎身,让我远离青楼那样复杂的地方。”
“后来呢?娘亲为何没有和他在一起?”赵引弟追问。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离浣花村不远的一座宅子,他告诉我,在京中有要事,需离开数月,留下管家赵虎和几个婢女供我驱使。”魏荷的眼睛微微湿润,“谁知在他走后不久,赵虎便凌辱了我……”
赵引弟攥紧了拳头:“他竟敢!”
“后来我发现有孕,心觉有愧,便从宅子搬了出来,和赵虎在此定居。”魏荷叹息,“赵虎跟我说了很多次,是那人将我赏给了他,从前我绝不信,后来随着时光流逝,我也不得不信了。若非如此,他怎会那么多年都不来寻我?”
赵引弟凄然:“那个孩子,便是我吗?”
“娇娇,你是娘亲的心肝,若是没有你,这日子怕是比炼狱还难熬。”魏荷轻抚她的脸颊,“这是大人的事情,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呢?”
凛冬骤至,屋后的池塘结起了厚厚的冰。
赵引弟穿着新做的棉衣,欢天喜地地捧着隔壁村二丫娘给的蜜饯,跑回家找娘亲。
刚走到门口,却见人群乱哄哄地挤在院里,破败却整洁的堂中端坐着赵家的族长。
“辛苦族长主持公道。”赵虎猩红着眼道谢。
“当年我就和你说过,这女人就是祸水。”赵家族长呷了一口茶,“现如今这样也好,我再给你找个体己的,粗笨一些也没什么。”
人群见赵引弟前来,纷纷后撤,让开一条道。
与魏荷交好的张婆子扑上来,已是泪流满面:“娇娇别去,你娘亲……你娘亲被沉塘了!”
赵引弟五雷轰顶,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孽障?”赵家族长瞥了一眼赵引弟,状若无意地询问道。
“虽不是我的血脉,到底养了十多年,”赵虎回答,“她随她娘,生了副好容貌,定能卖个好价钱。”
赵家族长上下扫视了赵引弟一番,摸摸胡须邪笑道:“这样吧,一锭银元宝,卖给我。”
赵引弟疯了一般地跑出院子。屋后池塘被凿开的冰口已经又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铁链锁住的笼子在水下若隐若现。岸边有一支遗落的素钗,赵引弟认出那是娘亲一贯戴着的。
“你娘不守妇道,罪该万死。”赵家族长带着几名家丁将赵引弟包围,“你爹方才已经将你卖到我家,收拾收拾便走吧。”
赵引弟尖叫得歇斯底里:“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娘!”
“就凭你这个孽种。”赵族长走近,“你还不知道吧?你根本不是赵虎的种!”
赵引弟愣住:“你胡说!”
“接生的赵婆子说了,当年你娘怀胎七月便将你诞下,你却是个十足十的足月婴儿,”赵族长道,“赵虎愚钝,若不是你越来越像他从前的主子,竟还不知替他人养了那么多年孩子。”
“我娘知道吗?”赵引弟颤声。
“自是将她鞭笞一番,当面对质。”赵族长冷笑,“可惜你娘直道‘不可能’,死到临头还不承认。”
赵引弟怔怔地看着赵族长,如游魂般被他们绑上了驴车。张婆子在车后苦追,却终于力竭摔倒在地。
赵族长家经商,宅院修得十分气派,她被带到后院,由两个丫鬟梳洗干净,换上薄薄的衣衫。
“她看上去还很小呢,老爷怎么要她做通房?”其中一个丫鬟道。
“这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另一个丫鬟也有些不忍,“真可怜。”
失魂落魄的赵引弟终于出了声:“二位姐姐,我想回家。”
“这……”二位丫鬟犹疑,面面相觑。
赵引弟猛地出手,将二者击晕:“对不起。”
她换上其中一个丫鬟的衣服,从窗子翻了出去。后门的守卫正在打盹,听到动静抬眼一看,不过是个丫鬟,便又睡去了。
赵引弟刚逃出赵宅,便听到宅内有人呼喊:“啊呀,人跑了!”
还好事先击晕了丫鬟,想来她们也不会被为难。赵引弟如此想着,跑得更快了一些。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家里,赵虎喝醉了酒,呼噜打得震天响。“昭音”被藏在房间深处的暗格里,她悄悄潜入,迅速地将其转移至身上。赵虎翻了个身,睡得倒安详。赵引弟怒从心头起,举起一旁的酒缸,照着他的脑袋狠砸了下去,随后便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来到莲定城时,她已饿得没了力气。天寒地冻,身无分文,她筋疲力尽昏倒在城门底下,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脸庞。
“姑娘醒了,”男人言辞恳切,眼睛并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事出紧急,在下途径莲定,在此地并无熟人,只好将姑娘带回了客栈,若是唐突,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赵引弟笑起来。
男人起身行礼:“在下常溪,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赵引弟愣了愣,“我叫魏弃泪。”
娘亲不在了,这辈子,她不会再为谁流泪。
魏弃泪余光瞥见常溪腰间的佩剑,不由感叹:“好漂亮的剑。”
常溪微笑,将剑解下递了过去:“此剑名为破川,是在下的传家之宝。”
“你会武功?”魏弃泪轻抚剑鞘,眼睛亮了亮,“那你可否教我?多苦多累我都能坚持。”
常溪闻言笑起来:“弃泪姑娘有心习武?在下不日要去拜访散仙无涯,不如同往。”
“当真?”
“自然当真。”
日光大亮,已能隐隐瞧见渡口。
“前面便是临川地界,”崇越道,“从此处登岸,驾上马车,约莫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啸月门。”
朗铮手持破川,站在船头英姿勃发:“此次啸月大会,我定不负阿姊与姐姐们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