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知道

    只有风知道,一千年前的那一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陌深,别管我了……既是皇上召见你,便是有召见你的理由……你快赶去京城吧。”夏知恙为他收拾好行囊,将丈夫送出门。

    她站在院门,目送他远去,笑着挥手。

    他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强忍泪水。

    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往她的方向。

    只有风知道,那天,曾经的朝中重臣之女送走了她心爱的曾是将军的丈夫。

    “卫朝快要亡了啊……”裴昭自言自语着摇摇头,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无奈地看向对面的女子,“姑娘,你从闻家跟踪我一路来了这里,坐在我对面都半个时辰了,有什么事吗?”

    他对面的女子低声说:“裴将军,能请您来陋室一坐吗?”

    裴昭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被呛到了,狠命咳了几声,压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那女子揭开面纱,露出半张脸。

    裴昭瞪大了眼睛。

    是夏知恙。

    “裴将军,可否请您来陋室一坐?小女有事相问。”夏知恙问。

    “当然——当然。”裴昭站起身,招呼道,“小二!”他把银两放在桌子上,跟着夏知恙离开了酒馆。

    “裴将军!”夏知恙跪在裴昭面前,低着头,眼眶发红,“裴将军,您也是从战场下来的,您——您知不知道我——我夫君,他——他如何了?”

    被逼着坐在主位上的裴昭手足无措,他慌忙站起来,想去搀夏知恙:“闻夫人,您先站起来——您别跪着了!闻将军算是我的长辈,哪有让长辈跪着的道理——您快起来!”

    夏知恙坐在他对面,仍然在抽泣。

    闻陌深已经离开五个月了,杳无音讯。

    她心中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些天,她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闻陌深骑在马上,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他目视着来时的方向,在敌人的包围圈中,他高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南面是哪?”

    有一个士兵指了指一个方向。

    闻陌深朝他微微颔首:“多谢。”

    他跳下马,在一众人或警惕或疑惑的眼神中,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夏知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上面还刻着她的“恙”字——周围的士兵如临大敌,纷纷举起宝剑。

    闻陌深恍如不觉,自顾自地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也是夏知恙送他的——擦了擦匕首,收起手帕,面对南方,面对家的方向,猛地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他面上带着笑,那是夏知恙平日里见惯了的。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黄沙,也染红了他身后悲鸣的早已染血的白马。

    夏知恙醒来,面上还挂着泪水。

    风从虚掩的窗子中溜进来,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就像那时的闻陌深。

    眼泪再次滑落。夏知恙朝前伸出手,颤抖着,喃喃:“陌深……是你吗,陌深?”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的“哗哗”声。

    只有风知道,那些晚上,她哭着从梦中醒来,低喃爱人的名字。

    看着面前抽泣的夏知恙,裴昭重重地叹了口气。

    半晌,他轻声开口:“闻夫人……将军他——他死了。”

    夏知恙猛地抬起头。

    她带着哭腔:“裴,裴将军……他,他是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闻将军,你快走,我们掩护你!”裴昭大喊道,想要冲出包围圈。

    闻陌深一脸凝重:“他给的消息是假的。他想借刀杀人。西戎的目的不是抢夺领土,而是——”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代替我们!覆灭我们!他骗了我们!这片土地,根本就不是我们的!是西戎的!他背着我们所有人,把这片土地——无偿赠给了西戎!”

    “你说,皇上骗了我们所有人?!”裴昭惊呼,“可……”

    他看向周围准备背水一战的士兵们,咬了咬牙,扭头看向身边已经身负重伤的闻陌深:“将军,我们掩护你冲出去!只要出去了,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闻陌深苦笑一声:“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了。他早就想杀了我了。”

    他看向裴昭:“你说得对,只要出去了,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走吧,我们一起杀出去。”

    闻陌深跨上马,倒拖银枪,朝前冲去。

    枪头在他身后的黄沙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红穗子一晃一晃的,一起掠过黄沙。

    “冲啊,兄弟们!跟着将军杀出重围!”裴昭大喊一声,策马跟上闻陌深。

    “冲啊——”士兵们纷纷策马跟去,“跟着将军和副将军杀出重围——”

    他们以一当十,都杀红了眼。

    闻陌深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的裴昭,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长枪猛然扫过两人的左前方,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

    “走!别回头!”闻陌深低喝一声。

    裴昭立刻策马冲了出去,他身后还跟着仅存的几个士兵。

    闻陌深没有跟着出去。

    窜出十几米,裴昭回头看去——哪里还有闻陌深的影子?

    他看到,闻陌深骑在马上,身上的盔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他目视着来时的方向,在敌人的包围圈中,他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他跳下马,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在夕阳的照耀下晃了下裴昭的眼睛。

    他掏出了什么,擦了擦匕首,收起了那东西,面对着南方,猛地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裴昭看到,闻陌深倒了下去。

    裴昭听到,闻陌深的白马在悲鸣。

    他咬了咬牙,决定冲进去,抢回闻陌深的尸体。

    几个士兵也纷纷说要这么做。

    裴昭看着他们,严肃地说:“如果我也死了,便只抢回将军的尸体,莫要逗留,快马加鞭回京城,立刻把将军埋葬在闻家的院子里——切记,莫要面见皇上!”

    几个士兵脸色凝重,答应了。

    裴昭策马冲了过去。

    敌兵没有杀他,只是围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裴昭把闻陌深的尸体放在他的白马上,拍了拍白马的脖子:“带着你的主人,我们回京城。”

    一个敌兵突然开口:“他说,'便只取我的性命吧,莫管他们了。'若不是他,我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裴昭骑马的动作一顿。

    另一个敌兵也开口了:“他还问,'能不能告诉我南面是哪?'他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匕首,又收起手帕,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裴昭站定,回身,朝他们拱了拱手:“多谢诸位。”

    他跨上马,与白马一同奔向等候着的士兵。

    “你把他,葬在了荒废了的闻家?”夏知恙流着泪轻声问。

    “嗯。”裴昭捂着脸,泪水在他的下巴汇聚,又滴落。

    “谢……谢谢您。”夏知恙轻声说,她披上一件黑色的外衣,抬眸,“裴将军,可否……可否请您同小女一起,将陌深的尸体带回来?”

    “好。”裴昭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擦去眼泪,“走吧。”

    那晚,只有风知道,她是如何伏在他的墓前,失声痛哭。

    仅仅隐居了五年,他们的平静生活就被打断。

    为了国家,她亲手送别了她的丈夫,换来的,却是他早已冰冷的尸体,和“一切都是皇上策划的阴谋”这一消息。

    这样是不对的……是错的……是该被世人唾骂的……裴昭从梦里醒来,用力锤了几下墙。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他近乎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对不起……将军……裴昭绝望地想,他好像,爱上了,他最崇敬的,最爱戴的,将军的,夫人。

    第二天,他提着水果和蔬菜去拜访了夏知恙。

    “裴将军……”她似乎一夜未睡,面色憔悴了很多,嗓子也哑了,“您怎么……”

    “闻夫人。”裴昭抿了抿嘴,将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将带来的东西递给她,半晌,憋出两个字,“……节哀。”

    夏知恙被逗笑了:“噗……这是干什么啊……裴将军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裴昭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好久没有人同我说话了……”夏知恙笑了笑,她坐起身,给他沏上了茶,“自从……离开之后。你也知道,陌深他不喜欢说话,但平日我说什么的时候……”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熟到相恋。

    这是他察觉自己爱上夏知恙的第二十三天。

    他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些水果和蔬菜去找夏知恙。

    他敲了敲院门:“闻夫人?你在里面吗?”

    这一次,没有人开门。

    他疑惑地等了一会儿,高叫道:“闻夫人!在下裴昭啊!”

    院子里和屋子里都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裴昭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院门。

    他快步走到门口,发现屋门居然是虚掩的。

    他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闻夫人?我进去了?”

    无人应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夏知恙倒在书案旁,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张信纸。

    裴昭扔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夏知恙身边,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她没有了呼吸。

    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早已冰凉,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的双目依然睁着,面上还残留着几丝不可置信。

    是谁杀了她?

    裴昭将她抱起来,轻柔地放在床上。

    书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下压着一张信纸。

    裴昭迟疑了一下,先看了书的内容——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历史书籍。

    他又抽出信纸,细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日期是昨天。

    定是昨天中午他离开后被送来的。

    而署名,他再熟悉不过。

    赵则涛。

    他曾经的好友。

    他抽走她手里的信纸。

    她攥的太紧了,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取出来。

    是写给他的。

    【裴将军:赵则涛说他爱我。我拒绝了。他威胁我。他要杀我。救我。】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就的。

    他能想象出来她多么的绝望……

    可他不知道。

    他知道,赵则涛肯定还会回来。

    他转身离开,跳到屋顶上,静静地候着。

    三四个时辰后,夕阳西下,赵则涛推开了院门。

    他哼着歌,走进了屋子。

    “夫人,我回来啦~想我了没?”

    恶心。裴昭皱了皱眉。

    “吧唧”一声。

    裴昭的眉毛快拧成绳子了。

    赵则涛怎么敢——怎么敢亵渎闻夫人?!

    然后他听到了衣料的摩擦声。

    他一顿,接着忍无可忍的跳了下去,拔剑,朝赵则涛刺去。

    赵则涛毫无防备,刚脱了一半的衣服,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与一脸怒气的裴昭对视。

    他满脸惊愕,就这样被刺穿了胸膛。

    “你怎么敢这么做?!”裴昭怒吼道,“如果没有闻将军,你我谁也活不了!”

    赵则涛没了意识。

    他自然没看到,裴昭一脸歉意地抱起夏知恙,低喃:“对不起,闻夫人……我没能保护好你……”

    那晚,只有风知道,裴昭跪在夏知恙的墓前,失声痛哭。

    让整个京城震惊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前途无量的裴大将军裴昭自杀了。

    他的仆人那天早上发现他死在了屋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死。

    只有风知道,前一天晚上,他在风中对着虚空说出了他的爱意。

    一千年后。

    “闻陌深,你跑慢一点!”扎着低马尾的少女跟在少年身后,“不行,我跟不上了!”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张开双臂,抱住了迎面跑来的少女:“不行啊,知恙,你的体力还得练啊。”

    少女用力锤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少年看向靠在树上的裴昭:“阿昭,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裴昭摇摇头,笑道:“你们俩小情侣去就行了,叫上我这个单身狗干什么啊。”

    少女吐了吐舌头:“昭哥,那我们走啦!”

    少年牵起少女的手,向裴昭挥手,走向不远处的美食街。

    裴昭放下抱着胳膊的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笑了。

    只有风知道,那天,他看向他们背影的目光里,蓄满了回忆。

    只有风知道,一千年前,他与恶魔的约定。

    只有风知道,他依旧爱她,只是,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

    “你可以带我走了。”裴昭对着虚空说,“我的心愿了结了。”

    虚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算了吧,我说着玩的。你好好享受一下这个和平的年代吧。”

    裴昭愣了愣:“什么?”

    恶魔轻笑:“得了。一千年,你等的时间太长了,我都替你心疼。”

    裴昭抿了抿嘴,半晌,轻声说:“谢谢。”

    他转身,面向太阳走去。

    只有风知道,这一千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只有风知道,他深埋心底的爱意。

    只有风知道,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只有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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