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时节已经到了十月。梅加拉亚的冬茶片飘洋过海来到晨星城。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客人都变得贫穷起来。茶市上门可罗雀,曾经贵如黄金的茶叶,不得不倒进海港中。
人们为什么忽然不再喝茶?阿克西尼娅穿着厚重的冬裙,站在窗前,忧心忡忡地摇着羽毛扇子。窗外,巨大的货船沐浴着细雨驶进港口,一丝丝雨气从敞开的窗子中透进来,和室内的茶香缠绕在一起。阿克西尼娅坐在书桌前,拿起钢笔。亲爱的,请你相信。不列颠人已经喝了几百年的茶,喜爱是很容易转移的,习惯却不会......
一连串墨字被她手背上划落的水滴晕开。
涅卡坐在红珍珠的角落里,喝着一碗鱼汤。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粗布长裙,而是一条裁剪精致的茶色冬裙,身上披了一件褐色的粗呢大衣。
一个带着贝雷帽的年轻男孩走到涅卡的面前。
涅卡并不漂亮,偶尔也会有男人穿过摇晃的桌子向她走来,和她搭讪。男人以为,年轻女孩独自一人坐在酒馆里总是有理由的,他们就是为那个“理由”而来。自从涅卡换了一身好衣服,这样的搭讪者就少了很多。
“小姐,您需不需要......”男孩背着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彬彬有礼。
涅卡回头看向那男孩,那男孩也认出了她。原来,他们十分面熟,都是红珍珠的常客,他还对她裙摆下干瘦的小腿吹过口哨呢。
两人面面相觑。
涅卡冷着脸。男孩口中嘟哝着脏话,转身走开了。
红珍珠又被一片嘈杂淹没。涅卡扭过头,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街道两侧坐着的流浪汉们。她已经在这里喝了两年的酒,却谈不上喜欢这里。如今,她更愿意上一个干净、明亮,没有烟味与叫骂声的地方去,她依旧坐在这里,只为了等待她爱的枪侠阿本德罗特。
她从街尾看到街头,在一个巷口,看见了一位故人,一个意想不到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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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涅卡从少年管教所中刑满释放,那时她十七岁,与南希一同在码头区游荡,是那些流浪汉中的一员。他们在金盏花大街上乞讨、盗窃、打零工,夜幕来临时,一些人睡在桥底下,一些人睡在巷子里,冬季也有许多人会去“巢穴”酒馆里过夜。那里的炉火彻夜不息,只要一点酒钱就可以把自己全身都烤得暖烘烘的。
这些流浪汉中,地位最低是身体残疾者,包括那些完全的傻子、疯子。其次,是才从监狱里出来的人。他们体面的家庭已经不要他们,长久的牢狱生活又使得他们没办法找到一份长久的工作,即便找到了也与别人相处不来。再次,就是一些身体完好,却有精神残疾的人,他们没法正视他人,自然也不能与别人合作,空洞的心中除了欲望之外一无所有。
还有一些人自成一派,他们是殖民地与桥梁城市的偷渡客。这些人灰头土脸,眼神警惕,不会说英语,远在家乡的亲人,偶尔还会给他们寄钱。他们漫游在街上,渴望能找到一位发了财的同乡人,得到一份舒适的工作。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腿脚轻快,比老鼠还像老鼠——异乡面孔一旦落入条子手里,等待他们的只有遣返或流放。
这些流浪汉中有一个女人,别人都叫她琦琦。她是异乡人,大约四十岁,为了防虱子,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布裙。
涅卡第一次看见琦琦的时候,她已经半疯了,就住在波林桥的桥底下。有一段时间,涅卡是她的邻居,她经常能看见琦琦早起往河流里撒尿。她试图与琦琦说话,看见她的眼珠浑浊,只能零散地说出几个词。
夜晚,常有一身酒气的流浪汉走过来和琦琦□□。南希厌憎这种事,她觉得这声音黏糊糊的,像是人身上结出来的油,她宁愿去街上睡,也不要听他们发出的声音。而涅卡对此表示宽容,男人与女人互相取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某一个晚上,涅卡从梦中被惊醒,她听到一阵哀嚎,还有重物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恐惧从涅卡的脊柱窜上来,令她浑身麻软,动弹不得。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股冷风灌进她的耳边——南希几乎是像一只蚂蚱一样跳出去了,挥舞着拳头警告那个人,让他立刻滚开,否则就会叫条子来。
涅卡害怕又恼怒,南希的鲁莽和幼稚将她们也置于险境中了。
她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立刻将脑袋埋在被褥里,两手捂着耳朵——身边寂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什么都再没听到。
“阿涅丝!别躲了!”南希扯着嗓子叫道。
涅卡抖抖脑袋,满腔怨愤地从衣物堆中爬出来。月光下,一滩长长的血从脏衣堆一路拖出来,通向岸边。琦琦的脏衣堆里埋着一个光头女人——袒胸露乳,缩成一团,还在颤抖着。一束一束的血从她的双腿之间流出来。
原来,琦琦过的是这样的生活。这真是最恐怖,最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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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南希与涅卡在金盏花大街上闲逛。南希看见她几位灰头土脸的朋友在巢穴外坐成一排,像一串衣冠整齐的黄鼠狼,一只猴子在她们的肩膀上蹦跳着。男人走过,她们就在地上吐痰;女人走过,她们就吹口哨。南希和涅卡从她们的面前走过。
“你们怎么不进里边去?”南希好奇地问道。女孩儿们立刻如同蜂群一般嗡鸣起来。
这群女孩坐在这里,是因为恨着同一个人。那个招人恨的家伙,就在她们身后的酒馆中做着苦役。她头上戴着花头巾,穿着女侍的衣服,腰上系着一条脏围裙,胳膊细瘦,手肘红红的,托着一个巨大的啤酒托盘。那张脸——曾经是她们朋友的脸,被苦役摧残得干巴、冷硬、像一块面团。
是的。女孩儿们不情愿地承认,这家伙曾是她们的朋友——就在一个月之前,她们还是伙伴呢。她们在一间废弃的工厂中有一座基地,她们的衣衫和被褥堆积在哪里,有谁找到吃的,她们就一同吃。夜晚,她们挤作一团睡觉,有一个女孩负责照顾动物,望风,防止心有不甘的吉卜赛人来把猴子偷走。待到老乔钟楼的指针走到三点二刻,守夜人就把她的同伴们叫起来。女孩们沉默、迅速、迈着鸟腿般细瘦的长腿,在街巷之间几乎是脚不点地奔跑着,如同一队行军的妖精。
她们到达波林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有送牛奶的工人开着牛奶车从桥上驶过来,夜行者友好地对其打招呼。波林桥的另一边就是林湖公园,她们猫着腰,躲过巡夜人的手电光,来到湖畔边——一股浓重的酸味扑面而来。湖畔两侧的数十条长椅,白日时曾是年轻人们谈情说爱的地方,此刻零零星星地躺着三两醉汉。
女孩们像一只只麻雀一般,绕过地上的呕吐物,去啄食那些醉汉的身体,将皮带、钱包塞进背着的挎包中,手表、戒指则塞进裤兜里。只是半刻钟后,她们的身影又如同风一般消失了。
暖和的春天,她们是马戏团,在街上给人吹笛子,扮小丑,她们训了一只会给绳子打结的乌鸦,一只会偷钱的猫,最聪明的还要数一只会算数的猴子,这只叫皮猪的猴子是为首的女孩和一个吉卜赛人打赌赢来的。冬季来临的时候,她们就会去“巢穴”酒馆睡觉。酒馆的主人是一个老太婆,年轻的时候,曾经很凶恶,别的酒馆通常会在午夜打烊,而这里的壁炉有侍者看守,温暖的炉火彻夜不息。似乎是约定俗成,进入“巢穴”的流浪汉们不偷窃,不争吵,到来之前将自己收拾干净,付出一点钱买杯酒,便可以在那里睡到第二天清晨。如果有人不尊重这个规则,就会被别的流浪者赶出去。
那家伙,名字叫特莱沙,她年纪小,是所有人的妹妹。特莱沙温柔、乖顺,不吵不闹,跑得也不快,总是被别的女孩留下看家,或是去排领救济面包的长队。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她要和寻常的姑娘一样,去找一份工作。
这些女孩之前曾是同一个孤儿院中的孤儿。特莱沙是第一个敢于这么说的人。在此之前,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工作。
你哪都不能去,特莱沙。你还记得莉菈吗?她跟了一个酒鬼无赖,被骗到日升之屋去啦,如今她想回来,我们可不要她!如果你去跟男人,迟早会被男人抛弃,如果你去做织工,手心会给磨坏的,人家问你话的时候,要像一只哈巴狗那样地点头应答,擦地板的时候,工头还会让你把屁股翘起来。这种屈辱的事,你能忍受吗?
难道我要一辈子和一群长不大的女孩在一起吗?一辈子做街头上的贼,躲着枪侠走......我要过真正女人的生活,我要工作,还要找一个男人!
最后,做贼头的女孩说:好了。我们就让她试试吧。让我们看看,一个流浪儿能否成为一位合格的工人。以后你们谁有这个想法,我也不会阻拦。但是我、我永远都不会给人干活,我不会给人磨成一团没骨头的肉,不会、不会,一辈子都不会!
女孩们帮特莱沙洗干净脸上与手上的污渍,给她换了一身她们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衣服,让她吃了一顿加了盐和油的好饭。特莱沙从街头走到巷尾,不断地被拒绝。认识她的人,觉得她不是个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孩,是一个做过小偷的家伙;不认识她的人,看见她瘦弱、丑陋、说话结巴,也不愿要她。最后,巢穴的老板接纳了她,让她做招待。女孩们为她高兴,因为她有了工作,因为她还是个能工作的孩子。或许她们去过夜的时候,能睡在离火炉近一点的位置。
夏季过去,秋季过去。漫长的冬季到来了。特莱沙,已经从那个局促、笨拙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女工,女孩们大摇大摆地走进酒馆中,与特莱沙亲切地打招呼,从此以后,她们能睡在火炉边了。
除此之外,她们还带了猫、乌鸦,和那只叫皮猪的猴子。猫被装在帽子里,乌鸦被外套捂着,猴子没有地方可躲,它扒着主人的裤子进门,一副羞怯万分的模样。它很机灵,会特意跑到那些穿着华贵的妇女面前行礼讨食,可别的流浪汉却不待见它,这里从没有让动物过夜的先例,更何况是只又大又臭的畜牲。
为首的女孩看了特莱莎一眼,高声说:谁要是有意见,皮猪今晚就会尿到谁的头上!
流浪汉们蜷缩着卧倒在自己的位置上。这奇妙的力量似乎不是一个女孩应该掌控的。
第二天,女孩们讨论着昨夜的经历。一个女孩说:特莱沙变得冷漠了。领头的女孩说:特莱沙一直是沉默寡言的。另一个女孩说:特莱沙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她这副样子,像是爱上哪个人了。虽然她们的小妹妹特莱沙,已经不在她们的身边,但女孩们每晚上都会惦记她、谈到她,次数甚至要比特莱沙未曾离开她们时还要多。
一周后,两周后......
女孩们发现,夜间越来越冷,是炉子里少了柴,火焰不够旺。特莱沙的脸,就像厚厚的浆糊糊出来似的。她从来、从来没有对她们笑过。愿意到巢穴来睡觉的人愈来愈少,到最后,只剩下她们,和几个实在无处可去的家伙。
一天晚上,那个年纪最大的,领头的女孩被冻醒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一点昏黄的灯光,映照出特莱沙干枯的脸。她站在柜台后,垂手低眉,将柜子里的杯子一个个拿出来擦拭,身边亮着一盏油灯。
火炉灭了。
为首的女孩,她的心砰砰跳着,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可怖的样子,会不会给别人看到?巡夜的人就要过来了,拿着长杆敲窗户的人就要过来了,他们手里的提灯会映出特莱莎死白的脸。她想说话,可又知道话语全无用处,只会让人难堪。她的脸很热,心却是冰凉的,双手双脚更是如同两根冰柱一般。
女孩们渐渐醒来,每一位都身体冰冷、心中迷茫。她们看着特莱沙细长的身影,心中的麻木像烟气一样化开。领头的女孩推开大门,她的驼背让她的影子看上去像一只龙虾,其他女孩们跟在她的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穿过死寂的街道,回到她们冰冷、黑暗的巢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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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好好笑了一顿,还想再说些什么,贼头一摆手,表示再也不想谈起特莱沙。这个时候,涅卡想起来,她要问一问琦琦的事。她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一个女孩说:哎,琦琦。你不要看她一副落魄鬼的样子,其实还不到四十岁,从前是一个偷渡客。
涅卡说:我当然知道她是偷渡客。
女孩说:那你一定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哎,是从玛什里来的。
涅卡说:玛什里?玛什里也有这种丑相的人吗?
女孩说:有的,有的。那叫什么......我也忘了。她在玛什里是最被看不起的那种人,才会千里迢迢跑到晨星城来。
另一个女孩说:不对,她是一个吉普赛人呀......
她们争辩起来,谁都没有说服谁的道理。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却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疯的。女孩们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讲述起来,涅卡静静听着。
四年前,一艘中型远洋渔船在港口停泊,船舱里头密密麻麻地载满了偷渡客。这些人有男有女,已足足在海上漂游了三十天。他们从哪来,要去哪,没人关心。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无人得知。总之,这些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偷渡客们被海军送进监狱,待到宣判后就会遣返。依据晨星城的律法,孕妇的审判期会延缓至生产之后。我们可以想到,某个夜晚,一个远渡而来的女人,撩起裙子,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肥屁股对准一个浑身酒气的囚犯。
六个月后,女王发布赦令,未被遣送的偷渡客们被放出监狱,琦琦也在其中。那个时候,她还很清醒,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只胖野猪,因为语言不通,只能在斑鸠区的街上拾废品,也翻垃圾吃。不久后,一个鞋匠收留了她,在她生下孩子之后,又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了。
琦琦生下了一个女孩。在不远处的银杏区,那个三岁的孩子当街被车撞死。琦琦从此变得疯癫,再也没有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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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卡朝玻璃窗外看去,流□□琦琦正坐在街对面的巷子口。她穿着一条灰绿色的长裙,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面孔看上去很老,却像个小孩一样缩手缩脚地坐着,整个人融进高墙后的阴影里。街上人来人往,不同的鞋子踩过过她的影子,却没人看她一眼。
她的光脚前摆着十几包肥皂渣,那是她的货物。
从正午时分,到夕阳西下,琦琦没有卖出去一包肥皂渣,甚至连一个低头问价的人都没有。一只流浪的猫发现了她,停留在她的脚边。琦琦缓缓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东西给猫吃,猫径直走向红珍珠前的垃圾堆。
一刻钟后,脏兮兮的猫又走回琦琦的身边。琦琦一下下地抚摸黑猫的背。
涅卡推门离开,去街头买了七铜星的面包,用一张油纸包着。她回到巷口,从琦琦身后的阴影中接近她,动作很轻、很笨拙。
琦琦佝偻着背,仔细抚摸着黑猫,口中叽叽咕咕:
哎哟,丑相儿。流浪的小蚂蚱,妈妈的小心肝。
流□□的声音沙哑细小,像个胆怯的母亲。涅卡绕道琦琦的身前,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憔悴吓人的脸,却惊讶地发现她的神情充满了生命力,连带着面庞也不那么难看了。琦琦皮肤黝黑,嘴唇干燥皲裂,一双黑眼睛却清澈、湿润,不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也不像流□□。
涅卡将面包抛在琦琦面前。油纸打开,猫被吓走了。
影子里的琦琦抬起眼睛她,一副困惑又惊讶的样子。
涅卡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慌,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悔意,她不知道琦琦是否还认得她,也根本没想到琦琦还会认得她。她裹紧自己的大衣,想要转身逃走,却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她被笼罩在对方岿然不动的阴影中。
“哎呀!”涅卡发出一声悲伤、微弱地猫叫。她在影中举起双手,遮住脸庞。
“您怎么了?”枪侠阿本德罗特好奇地问。
枪侠后退了半步,影子撤开了,浓烈的夕阳泼洒在涅卡身上。涅卡轻轻地呜咽着,她的手和脸颊被烤得滚烫。
巷口处传来猫叫声,枪侠被吸引过去了。她在琦琦面前蹲下,那只黑猫叫了两声,跳到她的大腿上。
原来,这是枪侠的猫。那只猫蹭了埃尔柏塔的手,又爬到琦琦的肩膀上,舔她的脸。
枪侠告诉涅卡,这只猫的名字是水獭。实际上,这不是她的猫,而是她姐姐罗珂珊娜的猫,只不过猫更亲近她,而非主人。这几天,她一直为水獭苦恼,不知从何时开始,水獭能听懂人话了,它在十六区四处游荡,其实是在伺机窥探人类的秘密。哪家人讲到它感兴趣的事,它就赖着不走,直到枪侠去捉它。
涅卡问:怎么窥探?
枪侠说:偷听。水獭是谨慎的贼猫,它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溜进我房间,蹲在我的枕头边,等我说梦话。不过,它很聪明,一直没去惹喂它的人,也就是我姐姐罗珂珊娜,但是昨天晚上,它偷听了罗珂珊娜的梦话,被我姐姐赶出家门。
涅卡问:它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又会怎样?
枪侠说:不会怎样。如您所见,一只猫做不了什么。如果您的秘密很沉重,它就会偷偷瞧您。
涅卡说:枪侠,您在说笑话。如果您只把它当做一只猫看,它永远就只是一只猫。
枪侠说:哎,您说得对。重点在于我该怎么对它。它是一只幸运的猫,有人养着,吃喝不愁,我愿意让它一直做幸运儿。
两人分别前,枪侠埃尔柏塔·阿本德罗特向流□□买了五包肥皂渣。涅卡相信,这完全是出于枪侠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