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涅卡在天没亮透时就醒了,她走下楼梯,看见阿克西尼娅正站在门廊前抚裙子,准备出门散步。
阿克西尼娅是一位很勤快的小姐,她在女校养成了六点钟起床的习惯。她出门时,街道被大雾笼罩,迷蒙一片,敲窗人自西向东走来,手里拿着一根十尺长的竹竿,沿街敲打蒙霜的窗户,他的背影被吞进雾气里,留下一串鞋跟的嗒嗒声。老小姐来到金穗河边,撑起一把皮粉色的伞,沿着河堤向南走,河水是青绿色的,从水中升起的雾,将河对岸的红色建筑完全掩盖住了。
下午两点,阿克西尼娅回到家中。涅卡正在厨房准备午餐,阿克西尼娅绕道花园,给百日草松土,又给绣球花修枝,最后把客厅好好收拾了一遍。她折下开得最大,最鲜亮的一朵蓝色绣球花,带到房间里,一片片拔掉它的花瓣,又一瓣瓣递进熏香过的信封中。
阿克西尼娅拿着信封走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涅卡给她做了布林饼和鱼子酱,她自己吃香肠和烤面包。
半个月前,阿克西尼娅动了把涅卡辞掉的念头。她生活节俭,手脚勤快,可以照料自己,雇佣涅卡,是因为她的厨艺太差,害怕见血,而涅卡能做出美味的烟熏鲑鱼。
九月,布莱斯先生的茶园亏损了一大笔钱,阿克西尼娅将此事当做一个机会——同时也为了照顾情人的尊严,主动提出要借他一笔周转的钱。一开始,布莱斯先生拒绝了,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能摆平这件事,他认为这笔钱数目太大,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来说不合适。
阿克西尼娅问:怎么不合适?
布莱斯说:亲爱的阿克西尼娅,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中掺杂着金钱。如果您成了我的债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如此诚恳地面对您。
其实,什么茶叶、市场、航线,阿克西尼娅都一知半解。布莱斯先生像是在与一个她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搏斗,他从一个泥泞的码头跑到另一个泥泞的码头,衣领上带着汗水与雨后泥土的腥气,他忧愁的灰眼睛望向海面,铺天盖地的雨水勾勒出怪物的形状。阿克西尼娅看着信啜泣,眼泪滴在身边的茶杯里,她不吃不喝,思念和忧愁已经令她饱腹。她的身体像历经战争一样疲倦,精神像弓弦一样紧绷,仿佛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膛,不时轻拽她的心。
在阿克西尼娅的再三恳求下,布莱斯先生收下了这笔借款。他在信中承诺,下一个假期要和阿克西尼娅一起去巴伐利亚度假。
布莱斯先生个性多变,或许这是年轻人的天赋。有时,他的信就像他本人一样克制且柔情。他在信中将她的声音比作银铃,将她的字迹比作珍珠,他的承诺多么恳切:阿克西尼娅,如果我能回晨星城,我的每分每秒都是您的。
有时,他又像诗人一样轻佻,他在信中写自己如何受女人爱慕,她们如何在人群中一眼望向年轻的他,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要与他做朋友。
除此之外,雷德蒙·布莱斯还对她描绘了自己的理想生活:他是个平凡的人,也是个踏实的人,值得一份令人尊敬的工作。他的身边得陪伴着一位温顺的妻子,她必须得有主见、明事理,不能像个孩子似地事事叨扰他,也不能瞒着他决定家中要事。同时,她必须是个勤快的女人,在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时得手脚麻利,不能是个懒妇——当然,也不要太能干。他喜欢活泼的女人,但不喜欢强势的女人,也就是悍妇。凶悍的女人再富有,也得不到他半分青睐。
最后,他会提到自己的现状:此刻他正走在一条铺满枫叶的土路上,枫叶的颜色与阿克西尼娅的发色相仿……是的,他的确在思念着阿克西尼娅。
阿克西尼娅闭上眼,一幅油画般的景象真在她眼前显现出来。布莱斯先生留了小胡子,戴着礼帽,拄着手杖穿过拥挤的印度街市,低头避开红色、绿色、土黄色的篷顶。成百上千的印度人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棕色的额头、鼻子都像鹅卵石一样圆润,身上散发着河水的腥味,布莱斯先生走在他们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在路上也能写信吗?还是说,信中的内容是布莱斯先生在逛集市的时候想出来的?
————
阿克西尼娅是个节俭的女人,她以自己的品质骄傲。她给布莱斯先生的借款,只占她存款的十分之一,她家族信托中的钱,还像水藻一样逐年增长。
增长的金钱几乎是阿克西尼娅心中唯一的慰藉。账户里的数字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母亲搂着她在花园里荡秋千,天上明灭的星海,母亲宝石般的眼睛,庄园中弥漫的葡萄香气,全是金钱化出的幻境。
那时她多小、多轻灵,金子一般的群星在她头顶闪烁,直到她长大成人才飘落她的手中。阿克西尼娅可以用它回到过去,这是金钱特有的魔力。
阿克西尼娅已经不年轻了。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年轻过。她在烛光下抚摸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如此圆润漂亮,似乎是她身上唯一没被岁月改变的地方。
这么多年,不是没人追求过阿克西尼娅,他们要么年龄太大,要么相貌平平,没人对她真正感兴趣,全是为她的钱而来。报纸上如此多的求亲消息,如此多男人在等着他们专属的女人,有人受够了单身,有人需要一个女仆伺候,有人期待着婚姻能解决他们的经济烦恼。这些男人都透着一股可怜劲,并非阿克西尼娅的归宿。她想要的男人会握着她的双手,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我要找的是一个点燃我生命之人”。
可是阿克西尼娅无法点燃任何人的生命。就算她曾经有这样的魔力,现在也已经失去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季,她把自己关起来,不见客,甚至不见光。她恨上自己的灰膝盖,恶狠狠地抠膝盖上的皮,直到把膝盖弄得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起来。她从家族庄园搬到了码头区,只为了每天能看见大海,她望着窗外的码头成天哭呀哭,直到嗓子沙哑。
一个被抛弃过的女人,太让人失望,只会让人失望!
她和未婚夫通信整整三年,三年呀!她写了多少封信,坐船去看了他多少回!他只和那个护士认识了两个月,就把她完完全全扔下,就像她是一个多无能、多廉价的女人!
她的朋友怎么看她?阿克西尼娅曾经向她们吹嘘过未婚夫的富有,现在她们纷纷步入婚姻,只留她一人原地打转,她们在信中谈起丈夫和孩子,而阿克西尼娅能谈的只有她今天的早餐……她的父亲也对她失望!练习舞蹈,钻研法语,苦练礼仪,都不能让她拴住男人的心,是她使家族丧失了飞黄腾达的机会!
……
阿克西尼娅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花。涅卡还在厨房忙碌着,她赶紧用手帕擦掉自己的眼泪。
“别再顾影自怜了,阿克西尼娅。”她嘟哝着,“想想你发过的誓……你忘了吗?”
十岁时,阿克西尼娅·伊万诺芙娜第一次来到晨星城的码头区,母亲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污水横流的柳树大街,每间有屋檐的店铺的门前都躺着乞丐,成群猫在垃圾之间乱窜。
母亲让她发誓,她发誓不让自己变得可怜。
只要有别的选择,永远也别做这种可怜人……
“我没忘,我没忘。”阿克西尼娅回答自己。郁郁寡欢已经耗干了她的十年生命,她必须赶快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她想要结婚,想要有一个孩子啼哭、牛奶沸腾,丈夫取下门边的外套,给她送别吻的早晨。
她想要做改变,或许就从辞去涅卡,自己照料生活开始。一个能照顾自己的女人,总会比一个整日伤心的老小姐更适合婚姻……
“涅卡。”她嗡嗡叫到。
正擦桌子的涅卡抬起头。她悲伤地眨着眼睛,一脸倦容。
“你昨天没睡好吗?”阿克西尼娅皱眉。
涅卡是个懒姑娘,她从前都得等自己散步回家才起床,办事情也是慢吞吞的,只是这几个月才勤快一些。对这样懒惰的女人来说,阿克西尼娅开的条件已算丰厚,年轻机灵的姑娘可到处都是,或许她早就该把涅卡打发走了。
“如果你懒病犯了,就去躺着吧。”今晚就让这懒姑娘离开她家,“今晚我有事要告诉你。”
“哎呀,小姐,”涅卡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是我不好呀。”
“你昨晚去做什么啦?”阿克西尼娅尖声问道。
“我去看了——看了我的情郎。”
涅卡低下头,将双手放在围裙上。她的眼睛迅速发红,整个人像一只肥兔子。
“那小伙子是谁?”阿克西尼娅眨眨湿润的眼睛,殷切地拉着涅卡坐下,“慢慢说,涅卡。”
“您有没有见过枪侠埃尔柏塔·阿本德罗特?”
“见过。”
“我说的不是姐姐,是那位妹妹。”
“见过啊。”
实际上,阿克西尼娅·伊万诺芙娜不仅见过枪侠埃尔柏塔,还见过她母亲瓦伦蒂娜·阿本德罗特。
瓦伦蒂娜是阿本德罗特家的小女儿,她的家族是枪侠世家,那位建立晨星城的传奇枪侠,就是一位阿本德罗特。不仅如此,阿本德罗特家族还是瑞玛公司的股东之一,晨星城的桥梁与钟塔,每两座中就有一座属于瑞玛公司。
阿克西尼娅的姑姑曾经与这位枪侠后代是女校同学。据姑姑说,瓦伦蒂娜气质高洁,身材高挑,曾经是女校的明星。她在戏剧节上扮演哈姆雷特王子,用束带把胸口勒平,所有的学生都趴在窗边偷看她。人们盼着瓦伦蒂娜成为一位枪侠,但她不喜欢枪械,也不喜欢罗裙,她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姑娘,她决定要做一位女诗人。
那个年代,女人写诗是骇人听闻的。不过,瓦伦蒂娜·阿本德罗特并不害怕做个惊世骇俗的人。
瓦伦蒂娜自小是人中翘楚,她认为伟大的人只能走伟大的路,这条路近在眼前,她已经走了许多年。她出身名门,姓氏高贵,父母爱护她,她知道如何去爱。她受过最好的教育,读过莎士比亚、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此外,她还拥有极佳的天赋,女校里的每位老师都对她的文章和诗集赞不绝口。她只差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必须声名显赫,但文学界是男人的天下,她找不到一个愿意收女徒的男人。
瓦伦蒂娜12岁的那年,奥地利的伊丽莎白皇后遇刺身亡。她在死前留下了五千首诗,这份财富并不是留给文学界的,而是留给后来人。对自己视若珍宝的诗集,她做了如此交代:
亲爱的未来人!
我把这些诗稿交给你。大师给我以启示并决定了它们的用途,即从1890年起六十年之后予以发表,献给最优秀的政治受害者和他们需要帮助的亲人。因为六十年之后,幸福与和平,也就是自由,定会出现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星球上,也许在另外的星球上!今天我还无法告诉你,或许你正在读我的这封信,我向你致意,我已经感到,你是一个好人。
泰坦妮亚写于1890年盛夏,在飞奔的专列上。
瓦伦蒂娜怀着对皇后的敬爱去读她的诗作,结果令她大失所望。伊丽莎白皇后并没有什么作诗的天分,她的诗作空洞幼稚,修辞简单生硬,仿佛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的习作,比起那些真正璀璨的杰作,灰暗得像是路边的石头。如果她是个农家女孩,那些纸张就会是一摊废纸,能感动的只有她自己。
茜茜公主走错了路,她将自己饱满、鲜活的生命虚掷了。她爱着那些诗人,却永远无法接近他们——因为她是个女人,却也不止因为她是个女人。
仅仅是爱还不够!她竟敢与那些伟人争辉!连她为海涅献出的爱,都被这飞蛾扑火般的贪婪衬托得可笑起来......
失望褪去后,瓦伦蒂娜的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惶恐,她要两肘撑在桌案上,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倒在臂弯中流泪。等待着她的究竟是什么命运?她的诗歌真的有足够的分量吗?难道她的名字要永远被写在男人的名字下方,作为诗人中的女人被偶尔提及?
她、她为什么要去写诗呢?爱不就够了吗?男人和女人,各有自己的巅峰,文学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地盘,她不愿在男人的宽容下分那杯羹。她要做她自己的事,一件女人做得到,男人却做不到的事。她尝过了站在山巅的滋味,现在她要和所有平凡的女人站在一起。
于是,瓦伦蒂娜反抗了母亲,在乡下和一个她爱的水兵结了婚,为自己的丈夫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过着平淡却幸福的生活,到达了一个女人所能到达的巅峰。
涅卡很惊讶,“多辛苦呀!”
“唉,这是一种苦行。瓦伦蒂娜·阿本德罗特喜欢完美,她做不了完美的诗人,就要做完美的女人。”
“啊,完美的女人?”
“就是什么都得自己干,而且要干得非常好。照顾丈夫和孩子,替他们洗衣做饭,把儿子教育成绅士,女儿教育成淑女。当然,不能有任何仆人帮助。被仆人照顾的女人,放弃了自己的身份,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女人。当然,女孩儿和老太太可以被照顾,真正的女人是绝不能被照顾的,”阿克西尼娅又想了想,“还有两个例外。”
“是病人——和商人。”
“不,是公主与女王。即便是一位王后,也该去为她的国王浣衣服。”
涅卡不同意。别说是国王,任何一个疼爱妻子的绅士都不愿让妻子做家务活。并且,这样有损他们的利益。粗活会让女人的手指结茧,照顾孩子会让她们脾气变坏,男人都喜欢温顺又柔软的女人。
“涅卡,你太年轻,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假如一个绅士爱他的妻子,心疼她,为她请来佣人,这是他作为丈夫的温柔——但是,假如他的妻子自愿为他洗衣做饭,她就更值得他的爱。一个国王能有许多佣人,他只会爱上一个人,一个自愿做他佣人的女人。对于他的王后,一个做惯了小姐的姑娘,低下头去伺候丈夫、照顾孩子,是她接近普通女人的唯一方法!王后只能凭借照顾国王得到妇人们的爱戴,你明白吗?”
“啊,我明白了。”
“瓦伦蒂娜·阿本德罗特就是为了摆脱仆人才跑到乡下去,她不想再做小姐啦,她想做真正的女人,得到世上所有妇人与赫拉的敬佩!”
“哎呀……”
“只为自己做家务活会让人疲惫,为丈夫和孩子做却能感到幸福,这就是把生命献给赫拉得来的报偿,哎呀,一份女人应得的荣耀。涅卡,你总有一天要嫁人,届时你就不是为我下厨,而是为你的丈夫、孩子下厨!你想想吧,你能想得到吗?”
其实,阿克西尼娅想到了布莱斯先生在逗孩子,她在厨房内忙碌的情景。并不需要什么珍馐,单是孩子的欢笑声就足以让她饱腹。
涅卡摇摇头,又点点头,“瓦伦蒂娜想把生命献给赫拉,借助赫拉的神力变成完美的女人。”
“你说对了,涅卡。我羡慕她的光荣。”
“后来呢?”涅卡问。
“后来?她回晨星城了。她在乡下待了十二年,只生了两个女儿,让她的丈夫失望。”
“她的丈夫想要儿子?”
“男人都想要儿子。而且,她的丈夫是一个水兵……水兵都希望自己有个儿子。”
“她回晨星城,是受不了穷吧?”
阿克西尼娅皱起眉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从前是高看她了。你看,我自己过的就是农妇的生活,我能忍受清贫,也能照顾自己,我只是没有丈夫!”
“她的女儿呢?她女儿怎么样了?”
“瓦伦蒂娜回晨星城时只带上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姐妹中的妹妹埃尔柏塔·阿本德罗特。我去见过她,那时候她才九岁,羞怯地躲在妈妈身后,操着一把粗野的乡下口音,她的亲戚围在她身边逗弄她,想要把她惹哭。唉,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埃尔柏塔并不是一位天生的枪侠,虽然她的确有做枪侠的天赋,那些迷人的枪侠做派,都是她日后学来的。”
“她的头发怎么样?”
“红发编成两条辫子,戴着丝绸边的头箍。”
“她现在从来不编头发!她当时做什么打扮?”
“小姑娘穿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禳着美丽的花边,白色的方领巾衬得她的脸红彤彤。”
“真好,真可爱呀……”
“后来,瓦伦蒂娜的另一个女儿也来晨星城讨生活了,就是她姐姐罗珂珊娜·阿本德罗特。姐妹俩关系不好,姐姐至今都不愿意和母亲相认。我去年在校场见过罗珂珊娜一次,校官要她打靶子,她一枪打碎了他的耳朵。”
“多残忍!”
“总之,埃尔柏塔是个很常见的姑娘。倒是她的姐姐罗珂珊娜,和我年轻时认识的女孩都不一样。”
“您年轻时认识几个女孩?”
阿克西尼娅心想:大概四个吧。
————
午后,涅卡挎着信封包,提着菜篮出门。
她来到海颂集市,敏锐的双眼在菜摊中搜寻,她仔细检查每一根胡萝卜的色泽和纹理,从中选出最香甜的几个;她凑近一堆绿油油的芜菁,用手指轻轻掐菜叶,确认它们是否新鲜。
涅卡喜欢食物。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在她眼里就是可爱的。她小时候,一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午餐和晚餐,她的母亲厨艺很好,一锅香甜的炖菜就可以扫除她一天的疲惫。她还记得家里的孩子围坐在餐桌前,两个弟弟把一条鲽鱼吃得干干净净,夏妮贪婪地喝着碗里的浓汤,不时用面包蘸一蘸汤汁。
涅卡把手伸向土豆,她喜欢土豆。
“啊!馋嘴丫头!”母亲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土豆,放进弟弟的餐盘里,“馋嘴丫头!羞不羞!夺弟弟的吃食,往后没有好人家要你!”
涅卡瘪瘪嘴,眼泪啪答啪答滑进她的餐盘里。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故事,如同一桩罪行一般被反复提及。母亲和邻居太太站在院子里,看见涅卡走来便大声嚷:嘿,我家的馋嘴丫头来了!涅卡的嘴对着汤碗,汤汁顺着她的下巴淌到衣领上,讥讽来自她视线之外:不知好歹的馋嘴婆娘!涅卡抱着满满一盆湿衣服出门,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件衬衫掉在泥巴地上,咒骂从她身后传来:又馋又懒的丑东西!
馋嘴丫头!馋嘴丫头!
这声音每响起来一次,涅卡的肚子便呜呜回应一声。
她能去怨谁呢?母亲的食物比她还少。一个接近一百五十磅,能单肩扛起一根湿圆木的女人,每餐只吃面包,最多喝一点蔬菜汤。涅卡身材瘦小,头发枯黄,她吃所有自己能弄到的食物,却永远也尝不到饱足的滋味,好像她贪婪的灵魂已在□□之前把食物给吃掉了。她是贪吃的格雷特,贪婪就是她的眼睛,如果她捂着肚子,狡猾的脸就露在外头;如果她遮住脸,肚子就会高高鼓起……
从此以后,涅卡很怕别人提到馋嘴二字。她小时候是馋嘴丫头,长大了是馋嘴姑娘,以后还会变成馋嘴太太,老了会变成馋嘴巫婆。她做梦的时候,长长的口水会像蛇一样垂到她的胸脯上,她肿胀的□□里不会有奶水,她的孩子会被活活饿死。
小时候,涅卡被这份幻像吓得直哆嗦,现在,她不害怕了。再也没人会对她讲这些恐怖的幻像,自从她被关进少年感化院后,母亲再也没来看过她。
涅卡回家换了身衣服,来到圣母颂歌大教堂,找到正在附近逗狗的看门人。
涅卡问:琦琦住在这里吗?
看门人紧张起来:她给你添麻烦了?
涅卡说:没有,只是问问。
看门人松了一口气:两年前,有一个老妈妈可怜她,留她住下。一开始她话都不会说,现在已经能自理生活。
涅卡说:你们真是好人,在做善事啊。
看门人说:基督徒应当做善事。
涅卡说:这么说,现在是教会在照顾她啦?
看门人说:哎,那位收留她的老妈妈已经上了年纪,她的侄女玛德琳娜·拉图尔杜女男爵经常来看她,也给琦琦一些接济。不过,那女人待不住,总是跑出去。
涅卡说:有什么亲戚来看她吗?
看门人说:没有。
涅卡柔声说:我堂妹有个得了疯病的姨妈,三年前在斯特拉斯堡走失,如果还活着今年就四十二了,有人告诉我曾在银杏区见过她。让我和琦琦说说话吧,兴许我认得她是谁。
看门人很高兴,他立刻带领涅卡去琦琦的住处。她住的地方像农庄,养有十几只鹅和两头牛,都是教会的财产。据看门人所说,这些动物平常都是琦琦在照顾。
看门人敲门,没人应。推开门,琦琦不在。涅卡临走前给了看门人十枚金月,让他照顾照顾琦琦。无论如何,她都是个可怜的女人。
————
黄昏时分,红珍珠大敞着门,食客们同往日一样懒散。他们东倒西歪地紧挨着彼此,就像拍在一起的浪花。
涅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抹了口红,画了高挑眉,浑身浸着薰衣草与乳香味。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银项链,项链尾端坠着一颗水滴状的绿宝石。一路上,涅卡把它藏在衣领下,像一束隐匿的泉水,直到落座才小心地把它挑出来。
她望向窗外,果然在街角看见了琦琦。流□□像昨日一样安静地屈腿坐着,卖她那无人问津的货物。
涅卡久久看她,忽然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投下的光辉缓缓浸染街道,像一个饥饿的大怪物在橱窗上爬行。涅卡紧紧盯着街道的西方,人们犹如一颗颗晨星从光芒中走来,高帽子、矮帽子,染色的裙摆,摇晃的女人……她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握紧又放松了一千次,她等的人迟迟不来。
其实,与那些哄抢枪侠包饭纸的姑娘比起来,她倒不觉得埃尔柏塔会爱上自己。如果埃尔柏塔真的爱她,她反而觉得枪侠没那么可爱了。
在涅卡的心中,她是枪侠身边的一片影子,总是穿着血红色的裙子与她照面,像流星般转瞬即逝,让枪侠认为她是一位女巫。如果让她站在枪侠身边,抱她甚至吻她,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凭空燃烧起来,因为枪侠是伴随晨星而生的火焰,阿涅丝是轻柔而冰冷的雪,她们如同水火不能相融。
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枪侠呢?
首先,那个幸运的女人得会弹琴,懂音乐,也就是说,有生活的情趣。一个流浪乐手在街头演奏,他的面前人流匆匆,正好只有她们两人驻足。她们可以去看瓦格纳的歌剧,在歌剧厅的暗处交叠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手走出厅门。总之,她们之间的话题绝不庸俗,不会像男人与女人一样各说各话,净争家长里短。
其次,她得如雪花一般纯净,至少不能像涅卡一样坏。涅卡看中的枪侠嫉恶如仇,不能容许自己被引诱,更不能容许自己被改变。涅卡也绝不允许任何贪婪之人引诱枪侠堕落,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行。
最后,那个女人得很需要枪侠。枪侠埃尔柏塔什么都不缺,她只缺一份真正的考验。一个富有又有教养的女人,不会太需要枪侠,无法给予她考验,所以那个女人一定得贫穷——像涅卡一样穷,最好还要受过磨难,心中仍怀有坚定的意志——没有放弃自尊严,去做骗子或妓女。
唉,涅卡是全天下最需要枪侠的人,没人知道枪侠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不爱其他的枪侠——每一个都不爱,她只爱埃尔柏塔。如果她能拥有埃尔柏塔,她愿意改头换面,她愿意从头再来!她希望埃尔柏塔搂着她,对她讲那些她从未见识,也一辈子不会体验的异土奇事;她希望埃尔柏塔陪在她身边,引她走上一条诚实的路,让她忘掉过去的种种苦处。
涅卡相信,受人敬仰的枪侠会爱上一位女仆,但绝不会爱上一个小偷,更别说一个被判过刑,进过感化院的小偷。涅卡从来不敢独自走入圣母颂歌大教堂,她听到唱诗班唱歌的声音就会害怕。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一定会惩罚她的恶行,这样上帝就是她的仇人了。
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过成这样!她才十八岁呀,看看她都干了什么事!她这是自找折磨……南希,她就从来不会自找折磨——她多走运,没有爱上一个人!涅卡每想念枪侠一次,就折磨自己一次,更令她绝望的是,这种折磨丝毫没有使她向善,如果世上真有命运一说,她的命运就是不可改变的,哪怕是爱情也不能!
这么说,她命中注定的敌人并不是上帝,而是枪侠。是上帝给予她这样的命运,是上帝在指挥她与枪侠作对。
对呀……埃尔柏塔自会有她命中注定的伴侣,但涅卡对她而言是不可代替的,枪侠缺少了涅卡便不再那么高贵,涅卡缺少了枪侠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贼。婚姻,她们不会有婚姻。爱侣们会成双成对走入教堂,但枪侠埃尔柏塔和小偷阿涅丝不会。婚姻是一桩狡猾的契约,是贪婪的女人去分享男人的荣光,她和埃尔柏塔,要比每对夫妻、每对爱侣都要高贵!
她们会融为一炉,她们会合为一体,像日月变幻的光芒,一枚银星的正反两面。她们一时做敌人,一时做姐妹,后来人能听见她们的传闻,但没人能看清她们的真面目。从此以后,有人提起高洁的枪侠埃尔柏塔,就会提起贪婪的小偷阿涅丝,她们的名字被彼此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涅卡扭头看向窗外。街道对面,一个漆黑的影子伫立在红邮筒上,像一件被遗弃的雕塑。
是那只叫水獭的黑猫。它正隔着橱窗看她。
————
街道的东边传来马蹄嗒嗒声,满脸泪痕的涅卡倚在窗边,双手攀在窗沿上。
夕阳亮得反常,照得整条街道熠熠生辉,枪侠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向西走来。她头戴牛仔帽,蓬松的红发垂在背后,被阳光晒得发烫,她腰间的挎枪、马甲的铜扣都在灿烂的余晖中覆了一层金箔。临街的窗户下坠满斑斓的挂花,穿着浅色裙子的女人们从枪侠的身边走过。
枪侠一拽缰绳,枣红马抖着耳朵打了个转,几步横在琦琦面前。她跳下马,在流□□面前蹲下,一手放在流□□的肥皂渣上,一手伸进腰包掏钱。
流□□摆了摆手。她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掰。
你昨天已经买了一、二、三、四、五包啦。
枪侠惊愕地看着她,随后又收敛神色——她虽然很年轻,却将自己的失态藏得很好。她放下肥皂渣,站起身,有些仓惶地爬上马背。
马儿嗒嗒走远,它的身影消失在一轮巨大的夕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