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阿涅丝·蒙莫朗西小姐坐舞厅的一角。舞池中,女人们的裙摆像花瓣般开合,男人们身姿像枪杆一样挺拔,水晶吊灯反射出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
一曲舞毕,乐声暂歇,玛德琳娜·拉图尔杜女男爵朝涅卡走来,坐在她身边。她二十九岁,相貌漂亮。
“阿涅茜,你认识埃尔柏塔?”
“认识。”涅卡打了个寒颤。
“你们怎么认识?你小姨介绍的吗?”
“我们自然认识。”
“多少年了?”
“四年。我们在艾玛的婚礼上见面。我的伞不见了,阿本德罗特小姐冒雨送我回家。”
“这桩事我从没听你说过,你不会故意不告诉我吧?”
涅卡摇摇头,“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重要。阿本德罗特小姐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
“怎么不重要?大家都喜欢她,我还敢说,都爱她。”
“都是姑娘爱她。”涅卡虚弱地一笑,“姑娘总是要嫁人的,她们总不可能爱枪侠一辈子吧?”
玛德琳娜凑进涅卡的耳畔,“刚才你和上校跳舞的时候,枪侠在偷偷看你。”
“真的?”涅卡猛地回过头,“她看我了?”
“千真万确!她离舞池很远,抱着手,做出一副很懒散的样子,双眼在盯着你看。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许多双眼睛也在看你,只是你没注意到罢了。”
“啊……”
她们的枪侠正在舞厅的角落里与姑娘们轻声交谈,她穿着一身白衬衫,外套皮马甲,铜扣擦得闪闪发亮,一头卷曲的红发编成麦穗辫子,高高盘在脑后,这幅打扮在裙摆飞扬的舞厅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没发现自己多美吗?涅卡,你的耳环像是两颗星星一样晃眼,漂亮的裙子也很衬你的棕发。”
“你真会夸人,这套裙子是保莉娜裁的。”
“哎呀,我听到了什么?我要告诉我姐姐,她一定会很嫉妒你……保莉娜到底在给什么人裁衣服?公主吗?”
涅卡莞尔一笑,“我可以带你亲自去问她。”
“你真好,涅卡。”玛德琳娜凑进涅卡,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下个礼拜我们去教堂旁边的森林打水鸟,你要不要一起来?”
玛德琳娜眯着笑眼看向枪侠。枪侠的身边围着一群姑娘,每位姑娘都穿着裙撑,舞裙后摆高高鼓起,在舞池中穿梭时就像一艘艘小船。埃尔柏塔的声音清澈又爽朗,哪怕是没见过她的人也可以从她的声音想象出她的面容。
只是几句话,周围的女孩们笑成一团,哦,阿本德罗特小姐永远有使人快乐的能力,她从前是人群的焦点,以后也会是。人群让出一个空子,涅卡得以看清埃尔柏塔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柔情的绿眼,有些消瘦的面颊,岁月只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擦痕,更让她的气质与外形浑然一体。一位小姐递来酒杯,她伸手接过——她的左肩中过弹,抬胳膊时总是慢悠悠的。
“枪侠也会来。”玛德琳娜眨了眨眼,“她会带着枪。”
涅卡久久凝视着埃尔柏塔,竟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羞涩,让涅卡想到那个跟随母亲来到晨星城,被亲戚们逗弄打趣,忍不住要哭出来的女孩。
月亮像舞台一样旋转,转眼间十三年过去。
涅卡已经三十二岁,她爱的枪侠三十一岁。南希结婚又离婚,涅卡仍旧爱着枪侠阿本德罗特。
————
涅卡裹紧大衣,秋风刮得人瑟瑟发抖。
舞会结束以后,涅卡立刻将舞裙送去干洗,自己换了一身布裙。那些缀满珠玉的舞裙的确漂亮,却不舒适,她喜欢看见舞裙穿在别人身上,自己只要软和的布裙子就好。
早在四年前,涅卡就不再是阿克西尼娅的住家女仆。她在鹿角区的金盏花大街租了房子,一人独居,只在周末去阿克西尼娅家为她做饭,打扫屋子。比起主仆,她们之间已经更像朋友,涅卡对她付出的关心,已经远超枪侠之外的其他人。
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特性?女人越了解谁,就会越喜欢谁,涅卡擅长诅咒,她的双眼就是一双诅咒之眼,她曾经无数遍诅咒阿克西尼娅,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阿克西尼娅曾最值得她诅咒的人。她出身高贵,脾气古怪,这都很值得恨,她看见过阿克西尼娅因为送奶男孩来迟一刻钟,就克扣了他一周的工钱,她多希望阿克西尼娅被愤怒的革命者们当场吊死。有一次,阿克西尼娅真情切意地告诉她,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一份热烈而真诚的爱,涅卡在心中大笑,因为她知道一个热烈且真诚的人绝不会爱上一个自私、敏感、刻薄、斤斤计较的女人。
有时涅卡会莫名其妙地想到阿克西尼娅,看见她爱的食物,她爱的花,想告诉她,想带给她——充斥着怀念与关切,全无罪恶之心,哪怕她此刻正挥霍着阿克西尼娅的钱也是一样。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认为阿克西尼娅是自己的朋友,虽然她并不是一个缺少朋友的人。
十年前的一个春天,南希忽然宣布自己要结婚,几乎把涅卡吓死。南希那时二十一岁,漂亮得像闪烁的晨星——涅卡丝毫不怀疑,如果她一直待在剧院中一定能成为名角——所以她要在自己光华璀璨的时候痛快地嫁出去,捆住一个愿意为她美貌买单的男人。
涅卡感到被背叛,她怒火中烧,如此大事,她只得到了一声心不在焉的通知,涅卡一再追问,南希却拒不透露自己的未婚夫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唉,谁最贪图享乐,谁就最会为自己做打算!这时,涅卡才发现自己对南希寄予了多荒唐的期望,她希望南希和自己一样永远独身,像穿着红舞鞋的卡伦一样跳舞到死!
可南希是个多俗气的人!或许,她在那些爱她的人眼中看着不俗气,甚至在恨她的人眼中也不俗气,可她的内心的的确确是俗气的。
涅卡没去参加南希的婚礼,她们足足有四年没有联系,涅卡知道南希住在格罗夫纳大街67号,但她一次也没有去看望过她,哪怕两人路上打了照面,也只是错身而过。南希一改过去那副少年模样,留起长发,穿起裙子,就像一个最温顺不过的女人。有一次,涅卡当街看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想起南希从前最爱追捧歌伶,这是因为南希并不会唱歌。
六年前的一个黄昏,疲倦的南希敲响涅卡家的门,她的双眼肿胀发红,凌乱的长发垂在肩头,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马甲。涅卡一看见南希的样子,心中便幸灾乐祸起来,她耐着性子听了南希的话,直到南希邀请她去星辰钟塔——这时,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从涅卡的心底喷薄而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南希的爱已经消磨殆尽,南希的眼泪和痛苦已激不起她一丝同情,自己再也不想容忍她,再也不愿听到她除了噩耗之外的任何消息。涅卡呆站在门边,惊讶于感情的龌龊,南希轻声催促她,眼泡肿得越来越大,像一条金鱼。最后,涅卡还是披着斗篷出门了,她害怕南希在一怒之下做出蠢事,毕竟南希就是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
钟塔的阁楼已经布满灰尘,小小的床上堆满了颜色晦暗的旧衣服。两人像女仆一样弯腰打扫,南希嘟囔着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再回到这里。她们把床清理出了一个能坐的空间,两人堪堪挤在床上,周围难闻的厚衣服像是她们的过去一般环绕着她们。
南希说:我离婚了。说完她就哭起来。
涅卡好奇地看着她。南希的眼泪如同廉价的玻璃球,骨碌碌滚落在她灰色的膝盖上。从前她是多么爱哭,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都会忍不住眼泪,这是她在剧院中养成的习惯——从不克制自己,让眼泪像灵魂一样喷薄而出。涅卡弄不明白她是为了钱财、男人,还是自己的命运而哭。
南希的身上有命运吗?涅卡相信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有命运,可命运也猜不到南希的下一步举动——直到女孩呱呱坠地之前,世上绝没有人想到南希会有孩子。
那女孩取名为伊莎贝拉,涅卡起初以为她只是个小婴儿,实际上,她在母亲离婚时已经五岁了。女孩儿由南希的婆婆在乡下带大,南希几乎从未关心过她。离婚时她主动放弃了伊莎贝拉的抚养权,她知道女孩儿跟着她不会有好下场,她只是为此难过。
后来,涅卡见过一次女孩的照片。那是个有点豁嘴的丫头,年纪约摸十岁,扎着两条小辫,穿着蓬蓬裙,手中捏着一个兔子玩偶,她的眼中没有南希的活泼与野性,反而透露出一股未谙世事的痴傻。女孩没有继承太多母亲的美貌。由此推断,父亲不会太好看。涅卡忍不住猜想,这是个可以用金钱抹平自身丑陋的男人。
那天过后,涅卡和南希又是朋友了,她们偶尔见面,关系却越来越紧密,一个巨大的秘密把她们绑在了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希再度变得精力充沛。她不仅爱上了网球和骑马,还唤醒了往日的爱好,就是戏剧和歌剧。支票如同雪花般送入星辰钟塔的邮箱,让她得以包下剧院最豪华的包厢,为喜欢的女星一掷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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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来,涅卡已经很少再做那个梦:黑黑的夜里,窗外闪烁的星辰就像她的汗水。别墅里死寂一片,涅卡趴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在柜子脚上擦呀,擦呀。别墅太大,白昼太短,她和夏妮担了一份谁都做不来的活。夏妮轻声安慰她:谁做不来女仆,就要进染厂。她们的手会在水里泡烂,喉咙里会沾满灰尘,说起话来像个老风箱。
羊毛商人的家中永远弥漫着香水味,涅卡的身边永远跟着小她两岁的夏妮。涅卡和夏妮分享一切。她们的食物,她们的秘密,她们的编织的手环,窗外每一朵云的变化。太太的女儿在书房学习法语,她们在厨房里忙活下厨,太太和女儿在熟睡,涅卡和夏妮跪着擦洗别墅中的每个角落,因为第二天女主人就会带着白手套来检查家具上是否有灰尘。笨手笨脚的女仆不会挨打,只会挨骂,她每个月得到的赏钱,连一条裙子都买不起。
她们会整夜擦洗,彻夜不眠。夏妮最害怕夫人的惩罚,夫人会让她站在阳台上,背着双手,自己和女儿坐在屋内的阴影中。
那幢漂亮的别墅在皇后区,二英里之外就是市政府和远望钟塔。每年都有超过一千万名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晨星城,看一看培育出枪侠的远望钟塔,尝一尝大名鼎鼎的琥珀松仁面包,去传奇枪侠芙罗娜·阿本德罗特的墓前献上鲜花。街边的路人着装鲜艳,或许他们就是为了这些理由特意装点了自己;他们抬起头来看向临街的一个窗台,夏妮的背影立在那里,她的身体轻微地摇晃着,长长的裙摆紧贴着大腿,她的身上太湿,分不出淌下的水束是汗水还是泪水。
午后橙色的阳光,街道另一侧窗台上斑斓的挂花,窗台上白色的大理石柱,看起来就像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还有站在油画中间的夏妮,她的嘴和眼睛都已不在该在的位置,好像都被脸上的汗水或是泪水冲开了。
夏妮如今去了哪呢?少年法庭上的人相信她的无辜,但雇主已经不可能再雇她了。
在被捕之前,涅卡一直认为她的罪行一个相通的秘密:她在给夏妮准备一个惊喜,一份可以让她们摆脱痛苦现状的礼物,只是时机未到就被旁人拆穿。她为之痛苦,夏妮也会为她可惜,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体的。
可是现在她只有害怕。夏妮在审判后会怎么想?涅卡相信,夏妮天性善良,善良得会倾听她的心声,原谅她的恶行。她在审判后很快被母亲接回了乡下,以后再也没有来看过涅卡。唉,夏妮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吗?当时,她只有十三岁……
十六年过去,寂静的皇后区对她仍旧遥不可及,只需一个夜晚,那儿就会发生一千桩善举,一万桩恶行,这些奇迹般的变化,涅卡永远无法亲眼见识。涅卡选了行骗,羊毛商人选了从商;涅卡以耻辱的骗术换来一处栖身之所,羊毛商人以金钱换来了更多金钱。他会出名,受人吹捧,成为涅卡一辈子也碰不到的人物;他的太太会拥有一对更乖巧懂事,能擦干净所有灰尘,还不会偷窃的女仆;他们的女儿会成为小姐活跃在社交场场合,或许还是爱慕枪侠的一份子——少女时追逐着枪侠的身影,长成姑娘便嫁给绅士,往后偶尔会想起枪侠的笑容。
而涅卡,涅卡能做的只有咬好每天塞进嘴里的面包。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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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港口的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风中偶尔夹杂着一丝木材和香料的香气;轮船高亢的汽笛声压过水手的喧闹,大股大股的烟雾飘上天穹,月亮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疲惫的涅卡来到雪庄大道304号,敲响阿克西尼娅的家门。阿克西尼娅将她迎进屋内。
阿克西尼娅如今四十四岁,眼角已经伸出皱纹。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睡裙,披着一条白色的蕾丝披肩,这是她自己织的。她的眼睛绿莹莹的,湿润又纯真,一个人怎么能到了四十四岁还拥有这样一双眼睛?涅卡想不明白。
阿克西尼娅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大厅中坐下,“啊,涅卡。”阿克西尼娅揉着自己的手背,“我有事要告诉你。”
一瞬间,涅卡的脑袋针刺般地疼。
“涅卡,这些年来很感激你……如今我婚期将近……”涅卡什么也没听清,“我为你结清以往工钱,往后你不必再来……”阿克西尼娅亮晶晶的眼睛在她面前极速放大,“你为我高兴吗?涅卡……参加我的婚礼……”
涅卡仰面倒在沙发上,她好像整个人被丢进了漩涡里。
过了一会,涅卡再次睁开眼,阿克西尼娅举着嗅盐,茫然地瞪着她。
“我为您高兴啊,小姐!您看看,我太激动了,我被吓着了呀……好像我自己也要出嫁了一样!”涅卡想起自己没有笑,她努力翘起嘴角,“再开心不过呀!是布莱斯先生吗?”
阿克西尼娅羞涩地点点头。
一阵恐惧自涅卡的心底袭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翻搅,一点点吃着她的内脏。
“他改变主意了?”
“是啊。他辞了工作,他终于要回晨星城见我了。”
“真好,真好……”
阿克西尼娅坐在她身边,娇羞地看着她。
“涅卡,这些话我四年前就该对你说,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口……涅卡,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我已经孤单太久,不知该怎么爱别人,是你教会我怎么去爱。我得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你,从前我待你不公道,请你谅解我的任性,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因为你总对我很宽容。哪怕我日后结了婚,也希望你能常来看我,我会告诉我丈夫家的人,你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样,哦,涅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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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涅卡在寂静的小巷中奔跑着。她从来没有在信中写过什么回晨星城的事,是南希,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想宰了这只下金蛋的母鸡?
蠢货!蠢货!
她明白的,南希是个蠢货,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把她拉拢进来……涅卡是一个骗子,骗局就是她的婚姻,她选了南希做自己的伙伴,可南希是个无能又愚蠢的家伙……像人们说的那样,她年轻时犯下的错,最终会葬送她的一生……
一阵沙沙声在涅卡身后响起,她猛地回头,巷子很窄,一览无遗,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只剩巨大的圆月高悬在夜空中。
她捂着自己的包,回头走了几步。
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在她身后。
是老鼠!天呐,就连老鼠也来烦她!如果那耗子被她逮到,她一定会把它丢进油锅里!
涅卡赶到星辰钟塔,爬上吱呀作响的铁梯,通向阁楼的活门板紧锁着。涅卡敲门,怒骂,一股股灰尘从缝隙中被震落下来,空荡荡的钟塔里没有一丝回应的声音。
涅卡紧紧抓着梯子的两端,将身体靠在生锈的铁梯子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跌下楼去。这时她才觉得累——双腿发软,手肘麻痒,痛苦的呼气声就像漏风的哨子。一瞬间,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是个多容易疲倦的人!
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呀!以前她和南希快乐地在钟塔里游荡,像两只猴子,她们的头发总是剪得很短,一双又细又小的手臂格外有力,紧紧抓着褪色的梯子。星辰钟塔像一个垂死的巨人,用尽最后的力气陪伴她们游戏,她们在巨人的身上玩闹一天,手肘与膝盖上布满铁锈与灰尘。
她从来没想过……
涅卡浑身打了个激灵,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去处。她小心地爬下钟塔,快步往码头区的水手之家奔去。
海港中,千百艘挂着彩旗的驳船停在港口,互相推挤、碰撞;岸边亮着一派耀眼的霓虹光芒,水手之家立在陡坡之上,面朝大海,门头悬挂着巨大的锚形招牌,所有从招牌下经过的人都要沐浴在一片迷离的紫红色光芒中,脸颊被映照得发红扭曲,妓女们从黑暗中冲出来,与那些被灯光迷晕的水手们拉拉扯扯。
涅卡冲进水手之家,几乎是冲进一阵刺鼻的烟幕中,她被呛得咳嗽不止。一张赌桌前围了三四十人,汗臭味浓郁得惊人,涅卡拨开人群,在一群赌徒中发现了南希,她曾经的伙伴做男孩打扮,穿着一身老鼠皮似的脏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很旧的格子贝雷帽,脸颊上涂着许多灰尘。
南希眼神迷离,被涅卡扶住后立刻变得浑身瘫软,嘴里咕嘟咕嘟冒着话,赌徒们的声音太过嘈杂,涅卡根本听不清。这时候,一个水手艰难地凑进涅卡身边,涅卡不耐烦地要将人推开,可那水手坚持往她身边凑,水汪汪的黄眼睛,抽搐的脸颊,留着口水的嘴脸,烟味,酒气,扑面而来,涅卡几欲作呕。
那声音道:“你丈夫刚才输掉了三十万银星。”
“啊!”涅卡惊叫一声,双手丢开南希,她立刻响亮地瘫倒在肮脏的地板上,周围的水手们爆发出一圈刺耳的笑声。涅卡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颤抖的双手,一些刺眼的紫红色留在她袖口和指甲缝里。
涅卡丢下南希逃开,星辰钟塔的钥匙已经被她攥在手上。她挑了一条僻静的巷道返回星辰钟塔,待到海潮声与喧闹声消退,一阵诡异的窸窣声变得更加明晰,它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像她的影子在刮擦地面。
涅卡站定,巷子里无声。
她迈出一步,身侧的高墙边响起一串叮当声。
“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愤怒地岔开双腿,双手平伸,挡在小巷中央,巨大的月亮像一只眼睛看着她。
巷子前方,一片阴影悄悄变幻,长成了老虎似的东西,一点点逼近涅卡的双腿。涅卡猛地抬头一望,月光下,一只黑猫站在墙壁上,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涅卡倒吸一口凉气,惨叫声被堵在她的喉咙里。她没命地跑呀跑,连双手双脚都要被她甩丢。
她一路狂奔,身后的声音像蛇一样爬过她的影子,直到她跑进钟塔,爬上爬梯,挺身翻上阁楼,重重把活板门关上。世界寂静一片,那双金眼睛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涅卡抚着自己的胸口,胸中郁结的气缓缓舒开。她趴在南希的旧衣服里想哭一场,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她喘够了,扑到书桌边,一手拉开南希的抽屉。
抽屉中的信积成雪山,被埋在底下的信已经泛黄。这几年间,在涅卡看不见的角落里,南希与阿克西尼娅夜夜通信,一步步将老小姐手中的财产变做她手中的赌资。
涅卡抽出底下的一封信,出自南希的手笔,那些丑陋的字迹就像一张贪婪粗俗的脸:
亲爱的阿克西尼娅:
唉,阿克西尼娅,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无耻的人,我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呀!如今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向你倾诉心中的困苦。自我投资的船队沉没,我的生意至今未能挽回颓势,资金周转已至绝境。我知道这消息会让你担忧,但我实在别无选择。
我恳请你,请求你,能否再借我一笔钱,助我度过难关。我承诺,一旦我的生意有了起色,一定会尽快偿还借款,并给你一个应得的幸福未来。我知道,这件事对我们的关系而言不恰当,也不应该,但请你相信,解放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痛快的办法,可以将从前的借款一举还清!到时候,我也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你的面前,请求你接受我这些年来的改变。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的婚姻只是家族用来增加财富的筹码,你的父亲在你被悔婚的那天去世,你的母亲也对你失望。你无法面对她,才搬出家中的庄园。
唉,我母亲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只因邻居们看不起她的维生的活计,竟也开始讨厌起她来。现到如今,这是我最后悔的事。如果我当时能和她好好聊聊,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会让你有和我相同的遗憾,阿克西尼娅。待我偿清了债务,就立刻坐船回晨星城,陪你回家看望你的母亲。
我在苦苦等着你的回音,我像往日一样需要你的爱,我的阿克西尼娅。
雷德蒙·布莱斯于梅加拉亚
涅卡又打开一封摆放在顶端的信,信封上还带着百合花的香气:
小雷:
收到你的来信,我心如刀绞,你所需之资金,我已备好,随信附寄,只愿你再展欢颜。
我向你寄钱,并非期望你重拾旧业,而是希望你能早日解脱,重获自由。十三年前,我期盼你能给我一场奢华的婚礼,全当是对我过去受苦的报答,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金钱名利对我已毫无意义,我只希望你能回晨星城与我相守。我发誓,我的家人不会因为你的经历与身份轻视你半分。
多年的等待,让我深感孤独与痛苦,我已经是个老姑娘了,我的生活被失败的婚姻搅得一团糟,如今我已经可以看清自己的过去,不畏世俗眼光好好生活。而你,商场上的失败,并不代表你荒废了这段时光,你的经历已让你在爱情之路上赢来桂冠——你赢来了阿克西尼娅的爱。哪怕你一文不名,哪怕你碌碌无闻,哪怕你青春不再,容颜已改,我也还是爱你。
阿克西尼娅在窗边等着你的回信,无论风雨如何变幻,她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身边,与你共度难关。
她在此献上一个吻。给她的挚爱,不畏世俗。
阿克西尼娅·伊万诺芙娜于晨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