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涅卡出门买琥珀杏仁面包,外头灰蒙蒙的,在飘雨。
她撑起一把鹅黄色的伞,低头走入雨幕,前方有个水坑,涅卡大步踏过去。幸好,她今天穿了裙子,不长也不短,不会让雨水溅到自己的裙摆。
这时,涅卡想起一件往事。她还住在雪庄大道的时候,阿克西尼娅·伊万诺芙娜给她猜过一个谜:
维克托·雨果和他的妻子阿黛尔·富歇是青梅竹马,他们早早就结了婚。有一次,大文豪给他的妻子写信,信中说:我的阿黛尔,希望你在下雨的时候,也不要惧怕沾湿裙摆……
涅卡想了很久,也没明白维克托·雨果的话有什么含义。或许文豪的想法与常人有所不同,涅卡也不是一个热爱阅读的女人。直到阿克西尼娅揭示真相:雨果认为撩起裙摆的女人是不体面的,哪怕是在雨天也不行。
真是奇怪。涅卡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不会与任何人,哪怕是枪侠结婚。所以,这则故事对她而言趣味十足,好像文豪的身影离她近了许多。
如果枪侠在她的身边,她会希望枪侠对她说什么呢?
我的阿涅丝,希望你在下雨的时候,也不要惧怕雨水打湿裙摆……
不,枪侠不会这么说的。涅卡了解枪侠,知道她是个多温柔的人。涅卡幻想着,幻想着,幻想中的枪侠和她同打一把伞,她们一起跨过水坑,枪侠的靴子溅起层层水花,水花把阿涅茜的裙摆打得湿透。她会向她的枪侠抱怨,而枪侠会把她横抱起来,大步跨过水坑。
阿涅茜提起自己的裙摆,一股凉意涌入她的腿间。她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而枪侠握紧她的手,笑吟吟地看着她。
七年前,枪侠埃尔柏塔·阿本德罗特被卷入一场谋杀案,疑犯正是她的双胞胎姐姐罗珂珊娜。埃尔柏塔在案件中有重大失职,差点被剥夺枪侠的头衔,案件的具体细节不向市民公开,涅卡尽力去打探,却一无所获。
涅卡一直以为埃尔柏塔会成为传奇枪侠,如今这个期待已经落空。瓦伦蒂娜不允许女儿再入险境,她调动关系,让钟塔给埃尔柏塔赋了一个闲职。阿本德罗特家族足够富有,无需埃尔柏塔操心生计;姐姐的离开,也让她对世上大多数事情失去了兴趣。
年轻的枪侠终日无所事事,骑着马在街上游荡,这是游人们最喜欢看见的景点:一位活枪侠。对曾经信任过她的人来说,她变成了一个幽灵。
她是整座晨星城的幽灵。
有时候,涅卡看见枪侠骑着马在街上巡逻,她走上前和她搭话,枪侠翻身下马,彬彬有礼地回应她,有时显得认真,有时又显得心不在焉。枪侠送过涅卡回家,因为涅卡总是在雨天出现在她面前,并且没有带伞,显出一副畏怯的样子。还有一个秋天,道道秋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枪侠请涅卡出门散步,涅卡拒绝了。
涅卡还是爱着枪侠,尽管她已经不觉得这是件高尚的事。比起爱情,它更像是一种习惯。埃尔柏塔并不是她的习惯,爱埃尔柏塔却是她的习惯。如果涅卡是一位枪侠,她会做埃尔柏塔的伙伴;如果她是个纯洁的女人,她会鼓励枪侠走出过往的阴影;如果她是个有才情的女人——像求亲告示上的男人们要求的,懂音乐,有情趣——她就会用自己的才情迷住她,让她将过往抛在脑后。
可是,涅卡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涅卡而已。
不过,涅卡还可以为枪侠做两件事。这是仅属于涅卡的能力,是独一无二的。第一件事,是她在三年前想到的:陪枪侠去巴黎的万国博览会。如果没有她的邀请,枪侠一辈子都不会去博览会。她可以让枪侠看看法国的玻璃钟,成百上千个玻璃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呀转,银质指针在透明的玻璃墙里嗒嗒走动。
俄罗斯馆的“莫斯科火车站”必不可少,它安装了一列八十米长的“卧铺列车”,任何人都可以乘车体验。枪侠会抗拒,涅卡会抱着她的胳膊,要求她的陪伴。伴随着隆隆声与座椅下的颠簸,从莫斯科到北京的种种景点:电线杆、路口、房屋……在车窗外飞速向前掠过。
战神广场上有一个跑马场那样大的放映厅,顶端蒙着布幔,一百米长的帷幕环成银幕。大厅中央摆着磨坊大的气球吊篮,十台锁在一起的放映机在吊篮下环成圆形。涅卡牵着枪侠的手,坐在人群之中,布鲁塞尔、巴黎、伦敦、巴塞罗那的风景在眼前的银幕上依次出现,她相信不久后她们也会在晨星城看到这样的电影。
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涅卡可以陪着枪侠一起吃饭。她会做很多美食:奶油蘑菇汤、玫瑰饼干、牛轧糖、烟熏鲑鱼……涅卡为自己的厨艺骄傲,总会有一道菜会博得枪侠的欢心。这段日子,枪侠瘦得太快,她可以让枪侠变得健康起来……这对她们俩都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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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卡的黄伞在朵朵黑伞间穿梭碰撞,跌跌撞撞地漂过金盏花大街和七孔长桥,向布里吉特大道流去。这条道涅卡已经熟的不能再熟,她几步跑进面包店的屋檐下,往街道的方向收起自己的雨伞。
顷刻之间,暴雨如注。街上闲逛的人全躲进了面包店的屋檐下,挤成一团。
面包店里的确很暖,暖得让人松一口气,烤面包的姑娘正弯着腰,给一个一人高的半圆形泥烤炉生火,可涅卡记得这家店从前并没有姑娘。或许是烤面包的男人娶了妻,或许是他的表妹,涅卡做了这家店十五年的常客,如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涅卡瞪大眼睛,那姑娘转过身来。宽肩膀,高个子,是一个穿着长裙,扎着辫子的男人,他的嘴唇上涂了口红。
穿着蓝裙的男人一手扶着面盆,一手把装满蛋黄的碗倒进面盆里,卖力地和面。他把面团摊在涂了油的铁盘上,又温柔地揉搓它,使它变得松松软软,像一个大枕头;他把面团压成一块大饼,在表面刷上一层蛋黄,用手指把它压成一块一块,最后均匀地洒上黑芝麻,关进烤炉里,盖上盖板。
一刻钟后,他把铁盘从烤炉里抬出来,烤馕颜色金黄,外酥里嫩。男人把它分成许多小份,又从馕中央横切一刀,往里头夹上黄油。
躲雨的人们看着面包师,一些人惊讶,一些人漠然,但谁都没有掉头离去的意思。烤馕被包在一张张油纸里,分发到顾客们的手中,太太和工人们很快散去了,剩下两三个水手聚在屋檐底下谈天。
面包师把新的面饼放进烤炉里,准备应付接踵而至的下一批顾客,在烤饼的时候,他便坐在门边的板凳上,望着街道上灰色的雨幕,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的眼神,让涅卡一眼看出他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或许还是从小受欺凌的人,让她想起教堂门口的枪侠塑像,每天都得伫立在同一个地方,此刻正孤零零地淋着雨。
过了不知多久,街道东面又簇拥着来了一群新的水手,他们似乎刚下船,没有撑伞,浑身都是雨水,拥进门廊下的时候带来一股发馊的热气,涅卡不得不躲进角落里。那些水手们原本兴冲冲地,好像在和呼啸的风雨作对,一看见他们的面包师变成了一个穿着裙子的男人,所有的兴致都被一扫而空。有人啐了一口,有人骂了一声,他们像一群鹌鹑一样热烘烘地挤在屋檐下,却没人愿意重新走回雨幕中去。
风雨呼啸,街道上的人们都裹紧了大衣,寒风冷雨把人们吹得东倒西歪,面包师却出了一身大汗,他的头发一簇一簇黏在脸上,裙子背后也已被汗水打湿。他慢吞吞地把新的烤馕从炉子里端出来,一刀一刀地切开,有人等得不耐烦,把手伸上前去,烤馕没有递到他手中,倒是人群把他挤了出去。
烤馕被一双双伸来手取走,水手们又像鱼群一般钻回雨幕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涅卡认得他,是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男人。他穿着一条背心,浑身湿透,神色疲倦。涅卡难以想象,这种大风天他要怎么打伞。
独臂水手走上前,颠着一边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铜星摆在桌子上。这个时候,面包师把身体往前倾,脑袋几乎贴到水手的胸膛上。
他说了什么,涅卡没有听清。
“要不要……找点快活?”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涅卡将自己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冷意渗透她全身。
独臂水手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嗯……啊……”
面包师又问了一遍,样子很诚恳。
“要多少钱?”
面包师比了个手势。
独臂水手拒绝了,他转身要走。面包师立刻拉住他仅存的那只手,“不要钱,不要钱。”他的声音比雨声还细。
两人拉扯起来,手拽着手,像昆虫捕食,一时间显得怪异又丑陋。涅卡把双手挡在自己胸前,后退两步,雨水浇透她的后背。
她跑了,把那两个痛苦的人甩在身后。
涅卡的伞逆流而上,穿过灰黄色的七孔长桥,往鹿角区的金盏花大街飘去。街道上的行人被雨水泡开,水洼像一面面镜子,反射出一双双迷离的眼睛,看着仓皇逃窜的涅卡,好像在说:你不诚实,你不诚实。有那么一刻,她多希望那个面包师就是她,又多害怕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一手揪起自己的脖子上的银项链,拖拖拽拽,手心和脖颈都火辣辣地疼。
她跑进一条巷子,沿路的门窗都紧闭着,往日熟悉的街道都背过身去,不愿看她。一个不起眼的屋檐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闪过门边,涅卡丢掉手中的伞,猛地猫腰冲过去,飞快地抄起一条滑溜溜的尾巴,一手揪过它的脖子。
一只黑猫被她提溜起来。
涅卡悲伤地看着猫咪,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冰冷的金眼睛看着她,看着她——
“滚开!”涅卡尖叫一声。黑猫被她扬手掷出去,重重摔在雨幕里。
“啊、啊!”她每叫一声就用力跺一下脚,“该死的畜生!别靠近我,滚开!滚开!”
骤雨将她的哭声掩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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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卡站在玄关处,收起自己的雨伞。
雨水哗啦啦地淌在地板上。她如梦初醒,踏上一层台阶。
“阿涅丝?”房东太太从走廊深处探出脑袋。
“啊……”
“我来清理,您上楼吧。”房东太太快步向她走来,“哎呀,我得在门边安一个放雨伞的架子,再加一块地毯……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我要走啦,”涅卡赶紧抹了抹脸,雨水混着泪水淌到她的衣领子里,“下个月……我不在这啦。”
“去哪呀?”
涅卡呜呜出声,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挺起来很怪,干脆不说话,低着头上楼了。她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书桌前,打算写一封信。
昨天夜里,她在星辰钟塔找到烂醉如泥的南希,严厉地告诉她,她如何把事情办砸,让她们到了难堪的地步。
“难堪!”南希大叫起来,“阿涅茜,你学到好多新词,以前你哪会想到这个呀,你劝我多少次卖了她的庄园,怎么现在才觉得丢人?阿涅茜,谁会笑话你,谁会让你难堪?”
南希傻笑起来,她浑身上下都是酒气,涅卡厌恶地掩着鼻子,“难道你就什么都没错吗?”南希愤愤地叫嚷,“你数数,这几年你给阿克西尼娅写了几封信?你为什么让阿克西尼娅辞了你?在她身边你可以把她当笛子吹!可是你被枪侠勾走啦,她招招手,你就像只狗一样朝她跑过去……为什么不在阿克西尼娅家里住?你怕自己是个贼的事给人看出来?宁愿把脏活扔给南希……”
“闭嘴!”涅卡大叫道。
“你也别责怪我,阿涅丝。你早该想到有今天,我也早想到了有今天。”南希两手捂着脸,又哭了起来。
涅卡跌坐在床上。哪位恶徒会有个完美的结尾?人人都说坏人会有恶报,但总有人能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相信坏人能不受惩罚,她必须相信,否则她还能相信什么呢?
她从小就是个失败的骗子,做小偷也不成功。她进过感化院,她进过监狱,她曾经偷过一根老人家的手杖,她曾经在鞋店里监守自盗——如果她能一直在鞋店里好好工作,现在虽然不会有钱挥霍,却可以过上诚实自尊的生活。她们之所以能骗到阿克西尼娅·伊万诺芙娜的钱,是因为她比她们更失败,是弱者中的弱者。
是啊,蠢人,蠢人是最该受骗的,特别是一个富有的蠢人……如果没有她们,也自会有别人骗走阿克西尼娅的钱!
南希的眼睛忽然一亮,“她还有一幢港口区的房子!她是个房东太太啊!”
涅卡后退一步,她的眼神闪烁不定。
“涅卡!那幢房子现在至少值十四万银星,啊,么大一笔钱,我们完全可以用这笔钱摆脱阿克西尼娅!”
“摆脱她......”
“对,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我们去美洲,难道她还能追到美洲来不成?”南希的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我们可以在加利福尼亚展开新生活!你想想,黑人和土人,成群的野牛,还有耀眼的太阳,把我们的皮肤从红晒成黑,保准谁也认不出来!那里多得是无主的土地,美洲正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涅卡感到一阵头晕,她无力地坐在床上。
“涅卡,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陪她做了十四年游戏,她也该满足了!我敢说,除了我们,还有谁甘愿这么殷切地伺候她?布莱斯先生破产了,需要回晨星城的路费,他惹上大祸,被土人砍了一只手——无论你想怎么写都行!我们需要一大笔钱,让她把那房子卖了!”
“可是……阿克西尼娅……”
“阿克西尼娅会相信的,我有十足地把握让她乖乖听话。”
“去美洲……”
“你不是早厌烦这地方,想到美洲去了么?美洲多得是我们这样的人!我是说,有胆识,有魄力,不惧艰辛的人!付出就会有收获,泥里的汗水会变成种子……他们都这么说!”
“阿克西尼娅该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难道你不相信?”
“我们走之后,她该怎么办呢……”
南希惊讶地看着她,湿润的双眼瞪得很大,她花了很久才理解涅卡的意思,“怎么办!”她皱起眉,一脚跺得地板吱呀作响,“我小看了你,阿涅丝竟然会想到这个!”
“我……我想要……”涅卡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放在十年前,她一定会一口答应,可现在她变得胆怯了,如果她答应了南希的提议,就会变成一个连自己也害怕的人。什么在美洲重新开始,全都是空谈,她不敢想象自己能背负这样的秘密……
南希在她身前蹲下,“别藏着掖着了。你可不是在同情她,”她轻蔑地笑起来,“你只是害怕。”
涅卡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害怕自己骗不过枪侠!啊……你和阿克西尼娅有什么区别?阿克西尼娅想要一段太太的生活,你想从你的枪侠那儿买一张赎罪券。真俗气,太虚伪……胆小如鼠!你们永远属于晨星城,是这儿的鬼魂!比那些被埋在压在铁路下的土人还要该死……涅卡,你永远也去不了美洲,听好了,美洲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涅卡伤心地哭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再做我的伙伴。如果你是个懦夫,我就自己去干!当然,会给你一笔钱,权是我可怜你,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枪侠身边,再爱她三十年、五十年,没准还能当上她孩子的教母,愿你不会在半夜被噩梦吓醒。而我,我会去美洲。我会在那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