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放榜的那天起,温琦可就成了瞿城的小名人。
瞿城本就极看重教育,历史悠长的水乡出了数不尽的文人能士,延续至今,在家家户户心中可没有什么是比下一代读书更重要的事情了。
高考是迈向大学的一道坎,迈过去了,人生路多少会更宽广些。
这是高考制度下,大众最朴素的认知。
温琦不仅迈过去了,还以一个极其漂亮的姿势落地,无论未来的人生是否真的会与众不同,但就此刻而言,在所有人的心中她的人生路确实就此变得不同。
瞿城前年才出了个清北的学生,还不是纯正的本地学籍苗子,去年更是颗粒无收,今年还是难卷,领导班子压根就没指望,能保住瞿城今年整体本科率不降就已经是稳中求进了。
这一下子不仅出了个清北学子,还是地地道道的瞿城本地户口,学籍从幼儿园起就落在了瞿城。
这算是瞿城教育局实打实地的今年教育政绩,于情于理的,宣传口将温琦作为此次高考成绩着重宣传对象。
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年高考每家每户哪个没有个高考的亲戚家小孩,人口相传,温琦的名字比暑期热播剧男女主角提及频率还要高点。
更不用说老小区里本就与温家相熟的家家户户,放榜这些天,温家爸妈这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在单位有同事庆贺,回小区了有邻里邻居庆贺,诶呀就连去银行办个事情也能瞧见高考状元的横幅,你说说这一天天的能绷得住不?
温琦本人,除了去学校给光荣榜拍了次照,其余时间则是好好享受了一把足不出户的日子。
每天干什么?
睡觉,睡觉,还是睡觉。
无论是高三一整年的严重缺乏睡眠,还是因为练车而连着早起的一个月,睡觉,睡一个完整的、深沉的觉,是她当前最大的愿望。
到填志愿的日子像是进入梦乡中的闭眼一瞬。
傅悦和温兆向两个人已经连着三个晚上熬夜查志愿了,虽然是保底能上北大了,但有些专业要分特别高,填了极其容易滑档,到时候调剂到冷门专业岂不是得不偿失。
二人背靠着床头,都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对着本极厚的去年各大学校专业分数线集锦书翻阅。
卧室的床头灯昏黄,看不到一会儿,傅悦就得摘下眼镜,揉两下眼窝。
“要不花钱请人帮忙看看?咱们也不是专业的,估来估去也没个准。”
温兆向刚说完,傅悦就闭着眼抚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那些人更不靠谱,我好几个同事的小孩都被坑了,好好的小孩非给人家填偏远地区读书去了,空有个学校名头,学校资源压根跟不上。”
“再有呢,瞿城又有几个人能指导填北大志愿的?”
她们家这情况特殊,靠人不如靠己。
温兆向盯着一行行表格小字久了也是眼睛发花,索性摘了老花镜,坐直上半身跟傅悦讲话。
“其实我们俩在这看来看去的,最终还是得问孩子咋想的不是?”
是这个理。
“这不是怕她到时候万一心高气傲的,填个什么分高的金融,滑档就麻烦了。”
温兆向飘忽了眼神,他可不想戳穿傅悦,她就是想在孩子这样重大事情上参与一手的念头。
事实上,他这个做老爸的,不说十成十了解自己的女儿,但这孩子就不是会在这种事情对父母妥协的性子,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傅悦老觉得温琦是温顺的小绵羊,她这个做大老虎的样样包办了小绵羊的衣食住行,但小绵羊其实也不那么温顺听话,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眼看着傅悦又要带上老花镜接着看书了,温兆向先一把关了床头灯。
啪的一声,傅悦压根没反应过来,这眼前就暗了下来。
“诶?!要死了,停电啦?”
听到空调还平稳地开着,身旁的“始作俑者”悄然侧身“躺平”进了被窝,傅悦哪里还不明白。
“温兆向,你干嘛?把灯开开啊!”
“几点了,你不困,我还困呢。”
“啧!真是,你搞搞清楚,现在什么重要啊?睡觉什么时候不能睡啦,明后天系统就开放了,没时间了!”
见眼前的人是真不动了,傅悦自己越身去按床头灯。
温兆向稳稳地拉住了那条细直胳膊,嗓音疲惫而沙哑地说道:“明天再看,睡觉了。”
傅悦还真就没接着去开灯了。
主要是,她其实好久没怎么听到过老温这么疲惫的语气了。
想起不久前的中暑,傅悦根本也犟不起来了。
傅悦没应声,却也默默地将老花镜、书放到床头柜去,人也跟着平缓地躺了下来。
察觉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消,温兆向嘴角微翘,闭着眼睛很快彻底睡着。
苦肉计,这是男人的制胜法宝。
真正填报志愿的那个下午,傅悦甚至特地请了半天假,结果回家压根没见到人的踪影。
当下可急死傅悦了,这死孩子什么时候了还跑出去玩?
“喂?去哪儿了玩了?回家来先填好志愿再出去玩!”
傅悦这时还耐着性子,压着脾气跟温琦打电话,在听到电话那头说已经在网吧填好了志愿,她人都要晕倒了!
“家里宽带欠费了好像是,上不了网,我就出来网吧填志愿了。”
确实家里宽带是一年一交,这个月还没来得及去交下一年的,傅悦给忙忘了。
反应快,知道去网吧填志愿,傅悦平缓了口气,又接着问道:“你填了哪几个专业?”
电话那头轻轻巧巧地说了三个专业,机械电子工程,电子信息工程,计算机。
傅悦一个正宗的文科毕业生,又教了二十年的初中语文,对温琦提的这几个专业是又陌生又没底。
“你查过往年分数线没?保不保险?系统还能改的吧,女生报汉语言啊、新闻学、教育学还有会计、财管什么的都蛮好的,而且这些专业往年分数线还可以的,不算高。”
温琦已经从网吧出来了,她有点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如此的激动,但很快她又反刍出了傅悦女士的潜台词。
她没报她希望她报的专业。
于是,很多话也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了。
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温琦挂断了电话。
“豆腐脑,凉虾,黑凉粉——”
叫卖的喇叭声忽远忽近地朝她传来。
老小区周边常有对夫妇骑个三轮车卖这老三样,温琦小学时,她最喜欢下午三四点放学后花个两块钱买杯冰冰凉凉的红糖凉虾解馋。
到上了初中开始寄宿,温琦就再没买到过了,她还以为是不卖了。
三轮开的慢,寻着喇叭的声音,温琦小跑跟了上去。
“要一碗红糖凉虾。”
从三轮座位下来的夫妇比记忆中的模样要老了许多,脸庞的皱纹如刀刻般分明。
好像是骑了许久都没人叫住她们,温琦在夫妇二人的脸上很轻易地瞧见了雀跃。
女老板柔声问道是要小杯还是大杯,小杯二块,大杯三块。
男老板在后头一手举着小杯,一手举着大杯给温琦看二者的对比。
“要大杯的。”
对于小时候的温琦而言,小杯足够大了,但最重要的是,她的零用钱只够买小杯。
女老板应声后,利落地揭开保温桶,铁勺往里沉了沉,捞起一勺满当当的白玉似的凉虾,再小心翼翼地往里加红糖浆。
男老板稳当地接过塑料杯子,快速合上盖子和插上吸管递给顾客。
这一杯红糖凉虾比小时候的分量沉了不少,味道却是一模一样的,冰冰凉凉的,凉虾细密而滑润,红糖水解渴又清甜。
这不禁让温琦想起了小学放学时那些个总有些孤独的下午。
没有因为卖完了这杯红糖凉虾就马上骑车走人,温琦能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是在期望她能说些什么。
“...很好喝,跟我小学时候买的味道一样好喝。”
夫妇俩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在慕然惊喜而绽开的笑容下,刀刻的皱纹似乎都浅淡了不少。
“诶唷,小朋友你还记得啊!”
温琦这才知道原来夫妇俩这是久违地再次出摊,她恰好是她们今天的第一个顾客。
“本来也想继续卖下去的,儿媳妇生孩子,我们俩口子帮忙带孙女,想着暂时就不做了,谁曾想这一耽搁就是这么多年。”
“现在孙女大了,我们这年纪也大了,找事情做不好找啊,不比年轻人,想来想去不如重操旧业了!”
或许是聊天声引起了注意,三五个小孩结伴来这凑了个热闹,小三轮这就被团团围着了,温琦悄然给小孩哥们腾了位置。
女老板和男老板配合默契地一个舀豆花,一个打包递给小孩。
恍惚地,仿佛时光真能倒流,温琦瞧见了举着两块钱排队要买小杯凉虾的她自己。
边走,边低头喝着红糖凉虾。
温琦感受得到,她与旧时光正擦肩而过。